小小披衣起身，轻轻推出门去。皓月当空，月光落在地上好似一地霜华，陈庭秋披了一件广袖的外衣，迎风而立，清风盈袖，宛如逐月而去的谪仙。小小呼吸紧了一紧，涩涩出声：“庭秋？”

    他回过身，看见小小，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你也没睡着？这样不行的，你的伤还未愈需要休息，快回去吧。”

    小小摊了摊手道：“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呀。今天月色这样好，你也不喊我。”

    庭秋闻言轻笑出声，见小小疑惑地看过来，便解释道：“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半夜睡不着搬了凳子在院子里赏月亮，那时候你不过十岁的年纪，却像个小大人一般，嘴却壮得很，还偷偷从厨房里偷了肉松饼和干果，抱在怀里边看着月亮发愣边吃。我半夜起床恰好撞见，你吓了一跳，求我不要告诉甄老板，你那时候仰着一张清瘦的小脸，嘴角沾着一点肉松，头发散下来只在鬓边用红绳编了两个小辫，用一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当时心里软得像一团云絮，怎么可能去告发？于是也搬了凳子，跟你一起边吃边看，你很是安心最后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把你抱回房间，你蜷缩起来那么小的一只，谁能想到，现在一下子这样大了。”

    小小听他娓娓道来，话语间尽是绵绵的暖意，虽然这段记忆不属于她，但也不禁沉浸其中。她抬起头静静看着他，欲言又止。

    “小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不必说。”庭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去看那天上的明月，“你想说的话，这十年来，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都写在脸上，我也在反复告诉自己，但是毫无用处。”

    “刚刚白天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与我生活在一起的不是你，为什么与我生火做饭的不是你……”陈庭秋有些哽咽。

    “你是我的亲人，最好最好的兄长。”小小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庭秋，不如怜取眼前人，琬公主她……”

    “你心悦我吗？”他突然打断她问道。

    小小一愣：“你知道的，不是那种喜欢。”

    “我不是你的眼前人吗？”庭秋看着小小清亮的瞳仁，她的眼底，恰恰是自己痛苦的脸。

    小小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所以你不明白吗？我不会娶她一如你不会爱我。”庭秋苦笑了一下。突然吱哑一声，风将门吹得一动，发出轻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十分刺耳。两人齐齐回头看了一下，门晃晃悠悠地弹了两下，又不动了。

    庭秋仿若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恢复了柔和的表情，轻声问道：“就当……就当做哥哥的问一句，小小你究竟心悦何人？你若说了，我便也……放心了。”

    小小从没有真正叩问过自己的内心，直视自己心中的想法。可现下庭秋这样一问，她细细想来突然发现，从头至尾，她唯一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只有司马煜一人。她设想过的一起生活的对象只有司马煜，只有他吃过她的红山落雪，他知道她睡觉流口水的习惯，知道她很久很久以前是一个演员，知道她不爱哭只爱笑，他熟稔她的身体，也了解她的心。尤其是这几日的独处，她更明白自己的内心满满当当只有司马煜一个人，经过的一草一木，无意间说的一言一语都让她对他十分想念。但是她又怕嫁给他之后，一辈子都无法拥有平凡人家夫妻相守的幸福，只有无穷无尽的深宫之争，需得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她介意他的身份，这让她不敢靠近。

    庭秋觉出她的沉默，颤抖着说：“我知道了，是太子殿下。”

    小小有些惊讶，抬起头正想反驳。

    他突然哑然失笑道：“别不承认了，你从小到大，想撒谎时都是一样的神情。”

    小小十分懊恼，自己一句话都还没说，却被庭秋看了个明白，只得讷讷嗔怪道：“庭秋！”

    庭秋见她害羞，将她的手握了一握，有几分释然道：“这样也好。你如今是晏家小姐，与太子殿下倒也相配，有晏家的荫蔽，我也不必再担心你受委屈。”

    “夜里风大，快去休息吧，我再过片刻便也睡了。”他转过头不再看她，又抬头看着月亮，似乎真的要专心致志地赏月了，但他眸中晶莹剔透，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小小守了他一会，也怕时间太久，琬公主醒了找不到人受到惊吓，便推了门进到屋子里，琬儿仍然是刚刚的姿势，睡得香甜，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的睡痕，小小背对着她合衣躺下，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刚微亮，小小便坐起身，看到庭秋已经起身，将鞋囫囵往脚上套着。庭秋见小小醒了，笑了笑：“你再睡会，我出去讨点活干。”

    琬公主动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坐起身，看着小小道：“姐姐你没睡好？”

    “啊？还好吧……”

    “眼睛都肿了，黑眼圈好重。”琬公主起身拿了一块黄铜镜过来，给她照着。小小一看，确实十分明显，又偷偷侧脸去看庭秋，生怕两个人都是一幅没睡好觉的模样，那可就说不清了。

    还好庭秋的脸上白白净净，一双明眸一如往昔，她才放下心来，往床上一躺：“反正我一介闲人，除了休养还是休养，一会儿再睡吧。”

    琬公主也笑了，倒显得比小小沉稳许多：“是妹妹不好，昨晚挤着姐姐了，害的姐姐没睡好。”说着便乖巧地下了榻，收拾了一番。两人均收拾妥当，琬儿拽着庭秋的袖子道：“我与你一同出门吧，我要去菜场捡些新鲜的菜。”

    庭秋点了点头，又道：“前几日在驿站看到有鞑子出入，琬儿你平日也要小心才是。”

    琬儿十分吃惊，问道：“鞑子怎么进来的？”

    小小用手枕着头，随口答道：“鞑子的内线怕是早就打进帝京了，从六里镇到洪州，这一条线上，恐怕都有鞑子出没。如今国家武力不足，几乎全押在六里镇，用来牵制乌维的大军。其他地方，只要不出事，根本也没有余力管。”

    琬公主掩嘴笑道：“苏姐姐这番在前线似乎见识了不少，都晓得这些了。”

    小小抚了抚肩头的伤口，又想起司马煜来，不知道他与晏熹将军寻不着自己，是心急如焚，还是如释重负，这样想着不禁叹了一句：“不提也罢。”

    两人跟小小道了别，嘱咐小小再睡一会，便一齐出了门。

    小小确实也十分困倦，便趁一个人独占大床，又闭了眼睡去。这一回，真正是睡得人事不知，像是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一直往下坠，却永远落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