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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番外一: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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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师……何为天下呀?”

    卞九思微微一笑,用手中握着的书卷轻敲面前睁着一对儿大眼睛奶声奶气的萌娃娃,笑答道:“诸侯有国,大夫有家。国家者,天下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无奈又叹道:“谷儿,昨日刚教过,便又忘了?”

    谷儿揉着脑袋,吐了吐舌,仰起一张人畜无害的小脸:“不曾忘,就是觉得太师说这句话好听,想多听几回。”

    卞九思一噎,看着这个惯会哄人的小家伙,也不知道那个惜言如金的活阎王司马煜是怎么生出个这样花言巧语的小不点。他摇了摇头,却掩不住眸中笑意,谷儿见他笑了,更是撑着脸赖皮道:“太师,你真好看,就比我父皇差那么一点点!”

    “谷儿!又说什么浑话?!”

    谷儿一怔,一回头就看到晏清歌风风火火踏进来,宛如踩着两只风火轮,吓得连忙捂住耳朵道:“母后我……我错了,别揪我耳朵!”

    清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本是正巧路过学堂想看看谷儿在学些什么,结果刚一凑上耳朵就听到她家的谷儿竟然在课堂上狂撩卞九思?!虽说这性子有些随她,但谷儿是个男孩子啊!她手都伸出去了,结果看到跪坐在地上怂成一团捂着耳朵的团子,心里直接气笑了,这手是下不去了,但是悬在半空中更是难堪。

    好在卞九思十分给面子,闪身拦在谷儿身前,笑道:“罢了罢了,小孩子,与他认真些什么。”

    清歌顿时收手,又叹道:“卞九思啊卞九思,这孩子都要给你惯坏了,我得想点办法找个严厉的太师来!”

    “不!!”谷儿一听要换师父,一个鲤鱼打挺滚起来抱住卞九思的腿,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瘪着嘴道,“谷儿不换师父!”

    卞九思眯起眼,微微俯身将谷儿捞起来,抱在怀里安慰,朝清歌挤出一个无奈的笑:“皇后娘娘,您看……”

    清歌嘴角抽搐,一幅要昏过去的表情,抚掌道:“反了!都反了!”

    谷儿从卞九思怀里扭过身子,看到清歌痛不欲生的表情,明显被唬了一跳,愣怔了片刻,连忙从卞九思身上出溜下来,拱到清歌身上,用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捧住清歌的脸道:“母后!娘亲!别难过,谷儿一定好好学!”

    清歌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春水,正要荡漾,忽的又听谷儿道:“卞太师这么好看,一定教得好儿臣的!求母后不要换了他!”

    ……这……么……好……看……

    清歌感觉自己又要昏过去了。

    午膳的时候,清歌几乎是连扯带拉才将牛皮糖一样黏在卞九思身侧的谷儿拉回了宫。她指着谷儿吃的满脸饭粒油光的小脸,对司马煜道:“司马煜,你得管管。”

    “哦?”司马煜云淡风轻地将一块鸡腿夹到了谷儿碗里,抬眸问道,“怎么了?”

    “你儿子喜欢男人。”

    “咳咳!”司马煜呛了一声,好一会才缓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喜欢了哪家小公子吗?朕给他调得远远的,断了念想……”

    “不。”清歌摇头,正色道,“你家儿子喜欢老男人。”

    司马煜哑然失笑,正要开口问是谁,谷儿从碗里抬起脸,嘴里包得满满的,含混地喊道:“太师一点也不老!”

    司马煜脸都白了,惊诧道:“卞九思?”

    “可不是!”清歌见司马煜终于紧张了起来,心里也有些发笑,添油加醋道,“一天到晚夸人家好看,黏在人身上不下来,都是你儿子干的好事。”

    司马煜停了筷子,作为父亲的自尊心顿起,不禁陷入沉思:“谷儿……朕和太师,你……”

    不待他说完,谷儿立时会意,一本正经道:“儿臣说的是,太师特别好看,比父皇还差一点点!在儿臣心中,自然是父皇最好看!”谷儿仰起脸满脸诚恳,但没过一会儿眼神就开始往桌子另一侧的一盘红烧猪蹄上飞。司马煜听了谷儿的话十分受用,暗自舒了一口气,连忙又夹了一块猪蹄放到谷儿的碗里,朝清歌笑道:“你听听,小孩子家家的爱美之心重一些罢了。”

    清歌不忍伤一片老父亲的心,只得埋头吃饭。正是夏日时节,天气炎热宛如火炉,也就殿后庭院里荷塘边的榕树下还有一丝凉风,午后便搭了凉棚在树下乘凉,瓜果具备,谷儿又怒吃了五片瓜,终于餍足地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蹭到美人榻上在清歌身边四仰八叉地呼呼睡着。清歌执着蚕丝小扇给谷儿扇着风,一时也有些昏昏欲睡。司马煜穿了宽松的月白色便服出来,发髻松松地挽着,眉目如刀,冷峻之中带了三分的闲适,倒让人瞧不出他是大梁国已过而立之年的皇帝。

    他坐在榻沿上接过清歌手中的小扇,为了不吵醒谷儿,小声道:“手酸了吧,朕来扇,你也睡一会。”清歌松开扇子,一只手撑着头往下躺了躺,另一只手将谷儿汗湿的额发抹开。司马煜一上一下摇着扇子,宽大的袖子向臂弯处滑下,露出他匀称的手腕和小臂。

    清歌发了一会怔,忽的捧住他的腕间,细细抚摸颜色暗黑的一小块痕迹,抬首道:“留疤了……”

    司马煜揉了揉她的头,眸中笑意渐深:“你力气不大,喝多了酒咬人是真狠。”

    看清歌眼中流露歉疚之色,司马煜又笑着安慰道:“这是你所赠之印,朕当倾心以报。”

    清歌微微俯首去亲吻那道疤:“那时自怨自艾,竟不知……今生会是这样的际遇,遇见你真是何其有幸……”

    司马煜眸中爱意深沉,启唇道:“这话朕说才是。”他捧着清歌的脸,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问道:“今日这是怎么了?”

    “只是觉得牵绊越多,不知是好是坏。我曾说过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你还记得吗?”清歌神色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又被抛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你和谷儿怎么办?”

    司马煜敛了笑意,郑重道:“自然是带着谷儿去找你,天涯海角,山南水北,此生不渝。”

    “那这……锦绣河山,谁来掌管?”清歌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笑意。

    “那……”司马煜沉思片刻,答道,“那便让谷儿早些继位,朕自己去找你。如此便不负天下不负你。”

    清歌垂眸抿嘴一笑:“现在知道谷儿的巧言令色是随谁的了。”

    司马煜大呼冤枉,笑道:“肺腑之言罢了。”

    一袭清风拂过荷花莲叶簇拥的池面,一池浅粉深绿摇曳不歇,荡起涟漪阵阵,榕树下一片清凉。司马煜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浅淡的吻,缓声道:“趁着风凉,睡一会吧。”

    她本就觉得眼皮沉重,在司马煜低沉的嗓音里更是卸下所有负担,合目休憩,夏日觉沉,这一睡,便有经年之感。她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谷儿、司马煜、司马越、卞九思、琬公主、凌楚玉、陈庭秋、晏子衡、晏熹、乌维、兰儿、含冬这一张张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从她眼前倒放一一掠过。热闹的帝京,繁华的卞原,春日颇长的边城,倏忽飞逝,沧海桑田。

    她只觉呼吸艰难、心跳加快、冷汗涔涔,似乎再不醒来,就不可能醒了,思及此处她不由得心中一凛、倏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熟悉的荷塘和榕树,更无亭台水榭宫城楼阙,她只看到满目刺眼的白和身侧持续发出恼人“嘀嘀”声的仪器。

    仪器?!

    她……这是在哪?她回来了?还是在做梦没有醒?

    “大夫,小小她只是还没醒,设备不能停啊!”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似乎有一丝熟悉。

    “不是我们做医生的狠心,是你们不付医疗费我们真的没办法再继续维持下去,脑死亡患者很大几率再也不会醒来,你们的钱都花光了,承担不了经年累月这样高昂的费用!”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会再想想办法。拜托现在先不要停止治疗。”

    “哎……”大夫叹了口气,随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门口的年轻男人呆愣愣地在病房门口站了半晌,仓皇地揩了揩潮湿的眼眸,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推门进来。

    他刚刚抬眸,便对上了病床上一双清亮却带着一丝惶惑的眸子,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缓缓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般地惊呼了一声:“小小?!”

    “司……司航??”

    五年前她意外坠楼,却幸运地被一个伸出的天台接住,保住了一条小命。五年过去了,她身上的外伤已然痊愈,可是停滞的大脑却毫无波动,林家人和司航均是花光了积蓄,司航的父亲因反对儿子继续在一个植物人身上花费时间和金钱,司航无奈之下与他大吵一架,断绝了父子关系。

    而冯智伦,因为没有证据指认坠楼与他有关,而无罪开释,五年间又导演了多部大火影视剧,如今更是如日中天。

    清歌,或者说林小小,看着司航疲惫而清瘦的面庞,却无法跟他说出,她如今对这个世界有多绝望,她习惯了取冰乘凉、燃炭取暖,习惯了司马煜给她暖的被窝和喂的冰糖,纵是将五颜六色的太妃糖、巧克力捧到她的面前,又怎会有那口冰糖的万分之一甜?

    更何况,在那个世界,晏清歌又如何了?会死去吗?司马煜会不会痛不欲生,谷儿会不会哭喊着找娘亲?她完全没有回到现代的喜悦,甚至见到司航也完全没办法保持微笑,整个人像一只在火炉上炙烤的蚂蚁,坐立难安、内心焦灼,只觉得命运跟自己开了天大的玩笑,在她不情不愿的时候将她扔到大梁,又在她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以为幸福近在咫尺的时候将她扔回现代。

    她找很多的奇闻异事、穿越旧事来看,只想找到回去的办法,可是一日复一日,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滚!你出去!!”小小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将司航往病房外推,她不想看到他,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感情,她只想推开他,让他放弃她,她已经不是昔日的林小小,可是他却一无所知!

    “小小……”司航无奈地看着她,眸子里尽是悲伤的痛色。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时常会突然哭泣,问缘由又只是不答,但好在她醒来已是上天最好的馈赠,他只有付出加倍的耐心。“小小,我知道我没有让冯智伦付出应有的代价,是我不好,但我确实已经尽力了。不要怄气气坏了身子,先吃点粥。”司航摸了摸她的头,一如以往一样宠溺,他将她掉落在耳边的长发别到耳后,将一碗热粥端到她的面前,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司航,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可能……做了一个梦,我现在很乱。”她现下已无法分辨真实和虚幻,时常觉得,那些梁国的人或事,会不会只是她脑死亡时的一场梦境。

    “先吃点东西,喝了粥再继续想,好不好?”他将勺子往前伸了伸,目光中带了几分祈求。

    小小不知道如何回应这种眼神,撇开脸道:“放下吧,我一会自己吃。”

    司航一怔,旋即笑道:“不麻烦,你现在身子虚弱,我来喂你。”

    小小皱了皱眉,将他的手推开,却不料司航手上未抓稳,粥碗一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瓷片连着热粥瞬间四溅开来。小小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起身,司航站起来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按住,柔声道:“没事,是我没拿住,我来收拾,你不要动。”

    司航用纸巾先擦拭掉身上沾的粥粒,然后解开袖口,一节一节将袖子挽到臂弯处,欲蹲下身去捡拾碎了一地的瓷片。

    忽然小小瞳仁骤缩,她一把抓住司航的手腕,问道:“这是什么?”

    司航茫然地顺着小小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手腕上有一小片棕色的痕迹,远远看去像是一块疤痕,他以为她误会他受伤,勾起嘴角笑着安慰道:“很久以前跟你随口提过的,这是胎记,一出生就有的,我没受伤,你放心。”

    小小呆呆看着这块胎记,它的位置和轮廓都是那样熟稔,与她在司马煜腕上留下的疤痕别无二致。她颤抖着轻抚着它,像是在确认,又像是释怀。

    她倏地抬眸,看着司航那张下巴上露出青色胡茬的疲惫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踪迹,最后她颓然俯首,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