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又从罗成的马上扯下鞍布,铺在地上,再把孩子抱起,让他躺在厚实的布垫上。
我试着和孩子说话,这里的情况如此反常,我很想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可是这个男孩,始终紧皱着眉,双手用力地扯着身下的布,除了喃喃地重复着“水”这一个单音节的字,再不肯多说一句话。
在这样一种萧索紧张的气氛中,我好不容易把罗成盼了回来。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皮囊,装了满满一袋子的水,就要喂给那个男孩喝。我赶忙抢了过来,看这个男孩的样子,应该是被困在这里,很久都没有吃喝了,这时候要由着他喝,非出事不可……
我捧着皮囊,举起凑在男孩的嘴边,看男孩喝了一口,赶紧把皮囊拿开。男孩没了水,嘴里使劲地“呜”了一声,我忙转开身子不敢去看他,想必他现在一定是对我怒目而视了……
“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的?你的家人呢?”看他有些缓过劲儿来了,罗成便问他。
刚才我问他这些话的时候他不肯回答我,这回小罗成一问,他就咿咿呀呀地说了起来,一边还用手拽着罗成的衣角:“我……我们住在这里……他们来了……放……放火……爹……娘……都……都死了……”说到最后,男孩已是抽泣起来。
听到这话,看到男孩掩面而泣,我也禁不住心酸,又因为刚才生生地抢走男孩的水,越发觉得对不住他,只好低着头不说话,就想指着罗成来安慰这个孩子。不料,我等了好半天,就没听到小罗成开口。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只是短短的一瞥,却让我大为吃惊。
罗成的脸上阴霾一片,嘴角抽动着,眼里已隐约红了。他这是……我赶忙朝他靠了过去,一低头便瞧见他紧紧攒着的拳头。这个孩子,莫不是正在努力忍着眼泪吗……
我狠狠地朝他一瞪眼,把眼睛睁得溜圆,示意他瞪大了眼睛,眼泪就不会滚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奋力地瞪起了眼睛。我一边点头一边想辙,这法子可是只能救得了一时。眼见着罗成的眼睛渐渐润湿了,我掂了掂手里装水的皮囊,俯下身去,借着喂水,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那个男孩的视线。等我再直起身来,罗成已经恢复如常,只有他的右手手背分明地湿了。我抿嘴一笑,这个小罗成,拭泪的功夫,倒是不比他的枪法差,还真是又快又准。
回去的路上,我和罗成不约而同地默然不语,我只记住了一个名字,“沙陀国”,是从那个男孩的嘴里听到的,男孩说这话时,连唇都险些咬破了。罗成告诉我,沙陀国是和翼州比邻的关外小国,虽然国土疆域甚小,经济水平也落后,但民风却很是彪悍,常常在边关挑起马蚤乱,破坏、抢劫……干尽了坏事。前阵子在姑父的武力压制下有所节制,没想到最近又开始猖獗了起来。
我们再也没有心思游山玩水,观赏风光了。先去换回了罗成的闪电白龙驹,便再不耽搁,返回了翼州城。
虽然我一直说着不累,没事儿,罗成却执意先送我回了府,又独自出府去了。我知道他是去找姑父,心下不免惴惴。沙陀国的事,弄不好又是一场大战。
到了晚上,还没见罗成,二哥却提早回来了。我一瞧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怕是不好。
“二哥!”我唤了他一声,他没有应我,只略点了点头,走到窗边,闷闷地坐着,老长时间也不说话。
看他这个样子,我虽心急,却不敢问,偏又耐不住寂寞,坐立不安的,只好起身去给二哥倒了茶来。刚把茶给二哥端上,就听二哥轻轻叹了一声,我心说,好了好了……二哥总算是发声了……
“小丫,姑父要开战了。”二哥的音调极稳,好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似的,只是口气多了几分凝重。
这回轮到我不吭声了,二哥要说的肯定不止这些,我侧身在椅子上坐下,等着二哥往下说。
“姑父点了我随军出战,表弟留守翼州。”二哥淡淡地说了这一句,我偷眼瞧他,二哥的眉已是蹙了起来。
事情并不出乎意料,一来二哥是配军,出战定是要冲在前头的,二来姑父既是有意提拔二哥,这建功的机会肯定不能放过。然而,我也清楚二哥为难的原因,二哥发配至此,黄骠马和瓦面金装锏都被扣在潞州,没了坐骑和兵器,出战显然会有诸多不便,风险也更大了。
“表哥莫担心!”一个声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知道表哥的兵器和马都在潞州,爹爹已经写信去要了,就是赶不上,也还有我的锏,我的亮银锏虽不及表哥的好,但也当得一用!”
听了罗成这些话,我禁不住眉开眼笑起来。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罗成这番话更能解得二哥的烦难了。
三天后,姑父的军队开拔了。我和罗成一起送姑父和二哥出了城。说了预祝旗开得胜的话,我的心里却是担忧和不舍搅成了一团。我虽信得过二哥的本事,可这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受个伤挂个彩是再平常不过了。我有些恹恹的,偏偏罗成又要去关上巡视,也不得陪我。只好一个人回了王府。
前日我和罗成救回来的那个小男孩,身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就是不太肯说话。我去看他,总是怔怔地发呆,只有罗成在,他才肯说上几句。说起这孩子也真有趣,旁人告诉他罗成是小王爷,他定了半晌,竟然破天荒第一次哇哇地嚷了起来:“我不信!我不信!人家都说小王爷又傲慢又无礼的!”说这话时,小罗成并不在,我没把这事儿告诉罗成,想来其他人也不会敢跟他说。
回到自己的屋里,发现前些天我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一张平整的牛皮,触手就是硬实滑润的手感,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皮。我好好地坐了下来,很有架势地拿起那张皮对着太阳研究,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啥名堂来……托着腮帮子犯难,上辈子我别说没做过鞋,就连看人家做鞋都没看见过。罢罢,我从椅子上站起,把那块牛皮往怀里一揣,直接出府上路,奔着东头那鞋匠铺子就去了。
罗成在关上守了一天,我在鞋匠铺子里捣腾了一天,等罗成回府,我已经手提两只样子精巧的靴子——除了靴跟有些奇怪,其他地方还是不错的——笑眯眯地等着他了。
“这是什么?”
我本来满心得意,不料小罗成第一句话就把我打击得体无完肤……
“什么叫这是什么啊!”我气鼓鼓地嚷嚷了起来,“这是靴子啊!你瞧不出来么?”
“靴子?”罗成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和拇指,用两根手指拎了拎靴筒的边缘,用狐疑的声调发出了这么两个让我抓狂的音节。
“是靴子!”我愤愤地把靴子放在地上,上帝证明我不是扔的或者摔的,虽然听那靴子落地的声音是有些像……“我都做了一天了!”
“小丫头……是你做的?……”罗成开始从审视靴子转向审视我了。
这个……“其实……”我向来是个老实的人……“其实……靴帮靴面是鞋匠做的……但是靴跟是我做的!”
“是给我做的?”小罗成还不死心,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我乜斜着眼睛白了他一眼,这小孩不是废话么……不是给他做的拿给他做什么啊……
“喂!穿上试试吧!”看着小罗成光动嘴不动脚,我终于是忍不住了,催促道。
罗成终是把脚伸进去了,我在旁边瞬也不瞬地死盯着他,眼瞅着他的脚在靴子里落实了,穿好了……
“哇!”
我吓得蹦了起来,再落地后冲着罗成瞪眼:“干啥干啥呢!一惊一乍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我叫得大声,罗成却像是没听到似的,看看靴子,又看看我,再看看靴子,“这……这……这靴子……”我伸长了脖子等下文,“这跟……怎么是高的……”
“这就对了!”我两巴掌一拍,开始跟罗成阐述现代理念“内增高”靴子的种种优点,一边现场示范,经过我特别加工的垫了厚棉花团的靴跟是怎样的可以使得罗成看上去高耸挺拔又不让外人看出端倪。
我这头说着,罗成一边听,一边已蹬着靴子在屋子里转悠开了。我说得起劲,不妨罗成突然跑过来,躬身冲我作了个揖,说了句:“有劳!”
我一呆,看着他笑嘻嘻的脸,心里最后一根紧着的弦也放下了。虽说我是好心,可原先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小罗成不接受,嫌这靴子做得不好或是穿着丢了身份……现如今瞧着他喜欢,我也越发高兴了。
趁着这个劲儿,我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决定要说出来,我正色瞧着罗成,道:“表哥,小瑶一直知道,表哥是好人……”我开始觉得,这样的开头极傻,可既然已经说了,又不好中途缩回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是表哥……你如果能稍微注意下对人的态度……就会更好了……”
罗成一怔,我心里直呼不妙,越想越觉得我这两句话说得实在糟糕,本想说得婉转些,谁料想这话说得大约还不及直截了当地说呢……
我正犹豫着怎么找补,罗成忽地开了口:“小丫头以前说过,路上的人会恨我……”
我愣了愣神,这才想起第一次在翼州见他时,因为他骑着马横冲直撞,我气急了吼过他……这事儿说起来也有我的不是,不觉低了头,心里明白小罗成是懂了我的意思……
“可是,我问过他们,他们告诉我不会恨我的。”罗成说得一本正经,我禁不住对他猛瞅了几眼,以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罗成的眼睛定定的,有些木然,也不看我,只看着自己前方十厘米处的空地。他不是在开玩笑……我愧疚起来,为我那天在大道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罗成问那些乡民恨不恨他的话,是真心的……这个孩子自小长在王府,外人无法理解他的不谙世事,就把他的种种态度和心意完全误解了。若是有一个人跟他说,其实翼州的百姓不满他的那些作为,他也就不会再做了吧……
“表哥,”我本想叫他一声“傻罗成”,可临到开口,还是用了这个称呼,“表哥,你是小王爷,那些人巴结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当面说恨你呢。但是背地里却不知怎样怨恨你呢。”罗成的脸埋得更低了,我看着,心下忽然不忍起来,语气越发柔和了,“表哥,小瑶给表哥做这靴子,以后表哥在府外也不必老骑在马上了,见了长者,也当下马见个礼,小瑶不愿别人错会了表哥。”
我看他依旧是不说话,想想这番别人看来浅显的道理,在他,恐怕还得花些时间才能明白吧。不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希望他一个人想想,能想得通。
刚走到门口,背后有个声音忽然叫住了我:“瑶丫,谢谢!”
我心里一阵激动,步子也不由得顿了,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又要湿了,不敢再回头,只说了句:“表哥,别说见外的话。”就逃也似的,快步跑了出去。
姑父和二哥直过了半个月才回来,我真没有想到,应付一个边陲小国会如此辛苦。我和罗成一起去迎候接风,二哥笑盈盈的,原来的大黄脸被晒黑了,成了西班牙人似的棕色——我从上辈子起就对这样的肤色很有好感,如今瞧着二哥,那更是越瞧越好看了。半月征战,姑父竟是没有一点疲态,仍是精神矍铄,他骑在马上,和别的将官都很少说话,唯独和二哥,常常低声交谈几句。看得出,姑父是越发喜欢二哥了,只是我也看见,在姑父身后,有几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二哥,显然不是怀着什么好意的。
一行人回到银銮殿,纷纷下马,姑父跟二哥瞧见罗成,面上都有惊讶之色。小罗成倒很是镇定,垂手在他爹右手边站着,又恭敬又严谨。我没小罗成那么好的定力,再加上也没人瞧我,乐得在一旁抿着嘴偷笑,揣测姑父此刻肯定是在想,不知这几日姑母都给罗成吃了啥,怎么一下子长高了这许多。
大家在银銮殿上站好坐定,小罗成照旧是站在姑父上座旁,其他人就分两排站在殿下。二哥因是配军,站在最后,我就当个拖油瓶,在他身后跟着。
姑父先说了几句场面话,诸如众将辛苦,胜仗不易之类的话。我低着头,不用看也知道,现在这殿上肯定大多数人都在屏着气了。谁都知道,场面话过后,肯定就得是论功行赏了。
果不其然,姑父结束了开场白,还没往下接,那大殿里的气氛就跟九十九度的开水似的,再加一点儿热度,就该咕嘟咕嘟地开锅了……
“秦——琼!”
姑父抑扬顿挫,一上来就叫出了二哥的名字,我垂着头没有动,余光看见二哥应了一声,大踏步走了出去。我心里一阵欣喜,不用问,二哥这次一定是赫赫战功,姑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封赏二哥了!
“秦琼虽是配军,但锏法精明,阵前交锋有勇有谋,堪当大任。”姑父捋着长髯,威严的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圈,只落在二哥身上时隐约闪过几分笑意,“本帅欲点秦琼为都领军,诸位意下如何?”
姑父这一句话虽是问句,但我想在场的人都明白,姑父主意已定,这一句话不过是形式而已,二哥这个都领军是当定了!
没想到,正在我暗自欢欣的时候,有一个声音横地里刺了出来:“秦琼是个军犯,命案在身,王爷此举大是不妥!伍魁偏不服!”
第二十六章
横伍魁不知死活 小罗成玩笑闭气
伍魁!我把俩巴掌缩在长袖子里,幅度极小地隔着布临空一拍。原来——是伍魁这个倒霉蛋,好端端地他不要,偏要把命送在二哥手里他才安心。
“伍魁!”姑父显然生气了,声音里都是冷峻的,“你这样说是何道理?”
我扭头看伍魁,说起来,虽是有“人不可貌相”的话,可是你不得不承认,外貌对第一印象的重要性,而第一印象对整体判断的重要性,而整体判断对日后交往相处的极其重要性——归根结底,外貌对人跟人的交往那是肯定重要的!就比如伍魁,生就一张大黑脸还泛着油光,长了点胡子还是根根倒竖的,弄得跟脱了毛的扫把头似的,一对眼睛瞪得不像铜铃像铁铃,没什么神采还恁地凶狠……我脖子一缩,把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丢到了九重天开外。
“王爷!”伍魁针锋相对,明明瞧见姑父生气了还毫不退让,这银銮殿上恐怕也就他跟他哥伍亮这兄弟俩敢这么跟姑父说话,谁让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先锋——说是先锋,其实谁不明白,还不是因为朝廷不放心姑父这个镇守一方的北平王,派了他俩来监视。就这么着,这哥儿俩到了翼州,还不得比谁都狂上个十几二十倍的,“王爷,那秦琼只不过一战之功,王爷就封他个都领军,那小将们数十战之功劳,不该封侯拜相了?”
伍魁这话,听上去还真个是冠冕堂皇,竟把姑父堵得说不出话来,大堂上便沉肃地寂了半晌,只听到有一个人在轻声地哼笑,不用看也知道,那定是伍魁的兄长,伍亮。
“如此说来,你待如何?”姑父终于发话了,听上去竟像是咬着唇齿,我猜姑父现在一定是在强自按捺着怒火。
“若依小将,就让这军犯和小将比试一场,生死不论!若小将败了,自当心服!”伍魁一甩袖子,凸着肚子仰着脖子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殿上众将就在小声议论,不外乎是谁赢谁输的话,我暗地里一扫,好像是看好伍魁的多些。我暗地里“唚”了一声,鄙夷地瞥了那些人一眼,这些人可知道什么呀,没看见伍魁那脖子上已经有小鬼拿着链子等着了嘛。
“生死不论……?”姑父捋着长髯,目光在飘,一下飘过伍魁,又很快移开,终于落在二哥的身上,目光和话语一样都存着几分犹豫,几分迟疑。
“王爷,秦琼愿应。”二哥说得淡然,但语调间分明有着隐隐的坚决。他低头弯腰,冲姑父躬下了身。我人矮,稍一猫腰,照旧能瞧见二哥的脸。还真得说是我二哥,这个时候,嘴角边一抹静悄的笑,让人瞧着又舒坦又安心。
“好。”姑父终于点头了,众人也没有异议,姑父站起身,像是准备下殿了。
这个当口,我心里着起急来。怎么大家都好像忘了一件东西呢?若没有这件东西,将来伍魁送了命,我二哥可怎么办呢!我一边盘算,一边一步一蹭地挪到二哥身边,偷偷地用力扯二哥的衣服下摆,想要引起二哥的注意。却不料二哥只是挺了挺身子,连瞧都没瞧我一眼。我暗自着急,猜测二哥是不肯节外生枝了。没办法,有道是“求人不如求己”!我横跨一步,挺身而出,对着上头的姑父说:“姑父王爷,小瑶还有一事!”我一头说着,抬头瞧见姑父板着脸看我,心说不妙:往日姑父看我,可从没用过今天这种眼神——姑父的心情,今天铁定是糟到底了。我赶紧抢着往下说,也不等姑父问我了,该倒的话快点先倒了出来,以免姑父动怒,“姑父王爷,小瑶想,伍将军既说是生死不论,那便当立下军令状,否则岂不是不公?”
我这话一说,姑父的眼睛直往我身上瞧,我拿手半挡住脸,不让殿上那些将领们看到,只冲姑父嘻嘻一笑。姑父的脸色顿时有所缓和,我知道姑父明白了我的意思,放心地收了笑,照旧垂手站好,听到上面姑父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伍魁,秦琼,你们既是自愿比武,生死不论,可愿立下军令状?”
姑父这一问,殿上众人都有些小惊,二哥因是配军,没有先回答,而是冲伍魁抱了抱拳,意思是等他的决定。伍魁连瞧都不屑于瞧二哥一眼,就听他大声喊道:“这是自然!伍魁愿立!”伍魁先说了,二哥便随后接道:“回王爷,秦琼愿立。”
我在一旁看着伍魁跟二哥写军令状,心里突地有些愧疚,一个念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样说来,伍魁岂不是我害死的……我赶忙狠命摇头,对自己说,不,害死伍魁的是他自己的狂妄和野心。人,若要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那除了累死苦死难过死,再没有别的出路了。
事情办妥了,大家下了银銮殿,姑父便要去看姑母,我和二哥、罗成也一起陪着过去。
到了姑母那里,姑父不顾我们还在场,先问姑母安好,那一段温柔场景,直教我目瞪口呆了一番后,在边上吃吃笑着嘀咕“小别胜新婚”。当着姑母的面,姑父终是问起了小罗成的身高问题(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得意洋洋地就想再阐述一遍我的“内增高靴子”的理念,谁料想小罗成一下子截住我的话,支吾着就把他爹妈应付了过去。我看着他倒是不懂了,不明白为什么小罗成要把一个内增高的垫子瞒下他爹妈。
二哥和伍魁的事,姑父也告诉姑母了。姑母听说了那立下的军令状,显然比姑父更担心,拉着二哥的手,眼眶湿润了,样子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了声:“为何要立那军令状呢……”
我心里一凉,姑母这话,似是有些像怪我的意思。我正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小罗成已急急地开了口:“娘,不能这样说,小瑶她也是……”
我以为小罗成要给我辩解呢,巴巴地瞧着他等他的下文,谁想他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憋红了脸,不停地拿眼角瞟我。我的汗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小罗成啊,闹了半天,连你也不知道我是为何要求立那军令状吗……
“哈哈哈!”姑父赫赫地笑了起来,我垂头丧气地往姑父身边挪了一步,一边盯着姑父的官靴发呆,考虑要不要把全副的期望再寄托在姑父身上,以免又弄来全副的失望……“你们都不知道这丫头的意思,”姑父笑呵呵地开了口,“军令状对内侄有百利而无一弊。想那伍魁,既说出了生死不论,场上就绝不会留情,若伤了内侄,他顶多就是误伤一个军犯,但若内侄伤了他,他尽可以不依不饶。果真如此,那番‘生死不论’的话也救不了内侄的性命了。”
姑父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只捋着须子看着我笑,我没法,只得接下去说:“姑母,小瑶说要立那军令状,就是要伍将军即便受了伤都无话可说,而对二哥而言,无论有没有军令状,他都是‘生死不论’的。所以那军令状,其实约束的只有伍将军一人。”
我已是说完了,姑母和小罗成还在发呆,二哥首先笑着说了声:“军令状立得好!”姑母和罗成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也一起笑了起来。姑母一下子把我揽在怀里,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嘴里说着:“你这个鬼丫头!”我就势依偎在姑母的怀里,凑到姑母的耳边,小声说:“姑母,别担心,那伍魁可不是老杨林,二哥也不是爹爹。”姑母听到这话,面上的笑突地凝了一瞬。我拉住姑母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知道姑母在担心什么,当年,如今的“靠山王”杨林在战场上杀了爹爹,姑母是担心二哥也会遭同样的毒手。但是二哥是不一样的!我扭头看了一眼二哥,一边手上加劲,拉了拉姑母,引着姑母的目光也转向二哥。二哥正淡淡笑着,这几年,二哥变了不少,年轻时的盛气一点一点地褪去,如今的二哥,虽然眼睛里没有了耀人的光华和骄傲,可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平和的眉梢却透着刚毅和坚韧。我再次转头,终于看见了姑母宽慰的笑意。我舒了口气,低下头翻弄衣角,装作没有看到姑母眼里闪烁的泪花。
二哥和伍魁演武之期,定在三日后,二哥像是没事儿人似的,每日看看书散散步,除了日常的练武,连锏都不摸一下。于是,不上两天,我就开始自觉扮演起了“太监”的角色,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滴溜溜地在二哥“皇帝”身边转,就想着要动什么念头好让二哥多练练武。二哥却只是笑,不肯回应我的诸般诡计。
正在我使尽了法儿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小罗成来了,我一下子有了精神,嚷嚷着要看罗家枪和秦家锏的对决。小罗成很配合,热切地同声附和,二哥终于是应了。放下书,取了锏,便要出门带马。我乐颠颠地跟在后面,本是计谋得逞满心的欢喜,不料二哥临出门时的一道目光让我得意的j笑成了装模作样的傻笑,继而终于进化成了讪笑……二哥的目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幸好还不曾有责备。
二哥和罗成的比武,不用我说,也没有人会怀疑其精彩程度吧。我缩在一旁,只看到枪光锏影,连两骑马都咬得死死的,一步都不肯退后。
我正看得带劲儿,忽听罗成“啊”了一声,手一松,二哥一锏没收住,“唰”印在了罗成的肩上,罗成翻身落马,摔到了地上。
一见这个情景,我和二哥都慌了,二哥扑上去扶起了罗成,我蹲在旁边看。只见小罗成脸也白了嘴也青了,那一双手还在微微地发着抖。二哥吓坏了,不住声地喊:“表弟!表弟!”
我站起身,跑着就想去找大夫,刚跑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件事儿,不禁收住了步子,又跑了回来。这个小罗成,该不会是……?
“二哥!”我喊了一声。二哥已急得满脸都是汗,听我叫他,只匆忙地应了半句,看也没朝我看一眼,只是顾着罗成。我只好凑上去拉着他,问道,“二哥,刚才那一锏,二哥使了几分力?”
二哥一怔,终于转过了头来瞧我,想了想,答道:“当是三分……”话刚出口,他又突然犹豫起来,最后说,“许是五分……”
我皱着眉摇头,二哥关心太切,也有失了镇定的时候,连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都不能确准了。可我心里已有了疑惑,二哥的话,说明他和罗成比武并没有用大力,两人较的多是招式,在力量上都不自觉地收了。不管是三分还是五分,这个力量应该都不足以把罗成打得落下马来昏迷。看来,应该真是……
我低头看小罗成,这家伙仍是固执地不肯醒。我撇撇嘴,伸开手,对着手掌呵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了他的咯吱窝下。一……下……两下……嘿!让你没反应!——三四五六七八!
“噗——哧!”在我魔爪下的身子一软,大睁开眼睛叫出了声,“臭丫头,你还没完了啊!”
嘿!果然!——目的达成,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笑着瞄他。
“表弟……你……你没事吧?”二哥退了半步,但手仍扶着罗成,尽管二哥也奇怪,但仍是不放心小罗成,仍要以小罗成的安危为要。
我看不过,在一旁毫不客气地数落那个坏小孩:“臭罗成,这样很好玩啊!你要吓死我们是不是?以后你再装死看我怎么对付你!”
罗成嘻嘻地笑了,半玩笑半讨饶地作了一个揖,道:“我也是怕表哥憋闷。”
小罗成这样一说,我不禁转头去看二哥,二哥拧着眉,问罗成道:“表弟,你刚才既是没事,又怎么会是那个样子?”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还不是报国寺那个老和尚教的“闭气功”……心里虽是清楚,可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好瞧着小罗成得意洋洋地显摆:“表哥,这是闭气功,一运起来,就跟生了大病一样。往常,我若运起这功来,我爹就能放过我几天。”
我瞧见二哥的脸色有些不豫,二哥是刚正的人,素来不喜欢这般弄假的事。可我看着小罗成,虽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的,可那双眼睛里那点调皮的笑却是始终没能褪了天真和稚气。这还是一个孩子,小王爷的身份为他加上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光,可也让他承受了一般的孩子绝不会经受的磨难和苦痛。二哥不喜罗成的装假,可换一个角度去看,也是因为姑父逼他读书练武太狠了,罗成才会动出这个心思。这样想着,我心下便生出诸般不忍来,再不肯去苛责他一句,拉着二哥打起了圆场:“说起来,罗家枪和秦家锏真的都好厉害,小罗成也只能欺负我罢了,二哥一来就替我报了仇!”我抿着嘴笑,虽说罗成在隋唐英雄谱上的排名比二哥高,但两人若打起来,肯定只会是今天这般的难分输赢,亲姑表兄弟俩,谁肯伤了谁呀。
不料我这一句无心的话,却让小罗成转了念头,他放下枪,一脸认真地对二哥说:“表哥,我觉得小丫头说得对!但是罗家枪和秦家锏若是各在你我之手,便也只是如此了,若我与表哥互授我们两家的绝技,岂不是两相得益。”
一听罗成这样说,我的心顿时停跳了一拍,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按照上辈子我看的小说书上的说法,罗成和二哥在互传武艺时盟誓不瞒招,结果两人都忍不住瞒下了一个绝技,二哥瞒了撒手锏没教给罗成,小罗成则瞒下了回马枪,结果两人都应了誓,罗成万箭攒心,战死沙场,二哥吐血而亡……
我心下一阵战栗,还没等二哥回答,我已抢在了前面:“小罗成,你这样可不好!”我装作气鼓鼓地一本正经,“后天二哥就要比武了,现在说什么互授武艺的话,一来二哥添累,二来只会让二哥枪法未纯熟,锏法倒许生疏了!”
上辈子,我从不信命,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可现如今,先是被超自然力量送到了这里,又加着后来遇到的这许多事儿,让我生了诸多疑惑。而今天这事,更是关乎小罗成和二哥的生死,我不能不紧张。我情愿要他们少会一样绝技,也不要他们因为应誓而不能善终。
听我这样一说,罗成不吭声了,二哥也没接他的话茬。我暗自庆幸,至少今天,这件事就可算是被揭过去了。至于将来……我禁不住叹了口气,将来的事谁能保证呢,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这一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虽然外头仍是一片漆黑,可我就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我也不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闷闷地发呆。尽管我未卜先知,但若说我不担心那肯定是假的。看着天渐渐亮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跟我上辈子和这辈子认识的所有神都打了一遍招呼:一定要保佑二哥!这才穿衣梳洗,归整好了跑出去找二哥。
小罗成跟着姑父先去军营了,我和二哥便到了教场候着。过了不一会儿,姑父就来了。擂鼓升帐,一切安排就绪,中军来报说,伍魁仍是不见。
姑父气得脸都青了,谁都知道伍魁不是临阵脱逃或者怯场,像他那种自信心极度膨胀的人,只有一种可能,耍大牌。
从见伍魁的第一面起,我就不喜欢他,到了这个时候更是愤愤,禁不住在二哥身边走过来走过去,每走一圈都要谴责一遍伍魁。就连高高地站在姑父身边的小罗成,也在频频往我们这里看。唯一能保持镇定的,大概就是二哥本人了。二哥是那样的人,越临近关键时刻,他便越镇定。说起来,王伯当也是这样的人。心头突地翻起一阵激荡,我硬要把它解释成羡慕,自己跟自己嘀咕了半晌,我才发现,我竟一直在低着头傻笑。王伯当……再念一遍这个名字,笑意已是将整个心思都填得满满的了。
我们这许多人,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瞧见伍魁大摇大摆地带着大批家将,出现在教场上。
我在下头,远远瞧见姑父的手伸向了令牌,似乎是要军法处置伍魁的傲慢。然而那枚令牌在姑父的手里掂了许久,终于还是被放下了。
我转过头,看着伍魁走近,悄悄地冷笑:这个人是不知道,他的性命就快要走到终点了。这些时日,他在翼州作威作伥,二哥借这个机会杀了他,恐怕姑父心里,也是暗暗高兴的。
第二十七章
伍魁送命演武场 秦瑶转圜王府园
教场上,人已经都到齐了。比武的裁判的看比武的无所事事的……把一个教场挤得满满当当。姑父举起了右手,整个教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简直就好像这许多人在一瞬间突然消失了似的,连马儿都没了声音。
姑父先说了这场比武的起因,随后令伍魁和二哥当众宣读了他们的生死军令状。比武分为三个环节,箭术、马战和步战,姑父将箭术排在了第一场,也许姑父心里还是希望二哥一箭定输赢,伍魁知难而退,二哥也不必冒风险。
二哥和伍魁骑着马到了教场中央,三通战鼓擂响,比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