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左右为难,面前的王伯当……身后的老杨林……
“让开!”王伯当的声音越发狠绝了,我只觉得心里有一股寒气,渐浓渐重,连手心里都是冰凉的了。
“你让开吧……你爹确实是老夫杀的……”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因为此刻情势危急,老杨林的话音里都可以听得出气弱。
“王爷……你还好吗?”我没有回答老杨林的话,只是问他道。
老杨林抽了一口气,咕哝了一句:“死不了。”
“王爷,我送你回去。”我没有多想,只是看见老杨林在马上佝偻着身子,艰难地用胳膊和身子夹着马缰,伸长左手,试图把右手臂上的箭打掉,这一句话就一下子冒了出来。
老杨林手一抖,碰上了右手臂上的箭杆,痛得他直呲牙,皱紧眉头,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粗声道:“不用!”
老杨林虽说得凶恶,我却已不由分说地一下抓起了他的马缰,一边尽量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他,一边赶着他的马往后退。
“瑶瑶!”见我这样,王伯当高声喊了起来,“瑶瑶!你若救了他,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杀了你爹,父仇不共戴天,又险些杀了四哥和七哥。就算不论这些,过了今晚,你与他就是各为其主,势不两立了!你怎么可以救他!”
王伯当的话像一支支利箭一样,直刺进我的心里。理智告诉我,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在情感上,我就是做不到。我听到老杨林粗重的喘息声,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救他,只是看着他死在王伯当的箭下,将来我一定会后悔的……
我和老杨林一步一步地后退,那山崖上的人影越来越小了,我一直看着他,他就这么站着,在这一片黑暗中,越发显得孤独。他终于放下了弓箭,但仍没有离开,只是遥遥地看着我们。我狠狠心,一扭头,拉着老杨林的马,飞奔而去。
一直跑出好远,我听到后头老杨林“哼”了一声,赶紧停了下来。跳下马,又跑去把老杨林扶下马来。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上都是咬出来的血痕,刚才一路狂奔,他的伤肯定是痛得厉害了……
“王爷,先休息一下吧……”我看着老杨林的额上豆大的汗珠,禁不住担心地道。
他抿着嘴只是喘气,歇了一刻,便自己用左手把右手臂扳过来,检查手臂上的伤。那箭伤很深,看得他只是皱眉。又弯腰去看左腿,幸好腿上的箭伤没有右手臂上的深,血也还未凝住。老杨林一咬牙,用三根手指扣住箭杆,“嘿!”地喊了一声,猛一运气,把那箭起了出来。
我看到那箭镞上鲜血淋淋,连老杨林的手上都染满了鲜血,已是心惊。见老杨林的腿上血流不止,我赶忙撩起长裙的下摆,用力撕下一长条,替他在腿上裹好。老杨林看着我替他包扎伤口,一直到我都弄完了,他忽又开口对我道:“丫头,你替我把右手上的箭打下来吧。”
“王爷!”我一惊之下,禁不住喊了起来,“这箭扎得深,若是弄不好,这一条手臂都会残了……还不如,回城里,请大夫……”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杨林打断了:“来不及了,现在不打下来,这条胳膊迟早也是要废的!”他伸出沾血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我,温和道:“不妨事的,你只管把它起出来。这箭伤位置不好,老夫自己起它只是不得力,只好要你相助了。”
我看了看老杨林中箭的右手臂,血已快凝住了,果然如他所说,这箭再不起出来就很危险了。没法子,我走过去,跪在他的身侧,用双手握住箭杆,咬紧牙关,使劲一收……
老杨林一声长嚎,身子霎时无力地软了下来,头上身上的汗,一阵又一阵,他的衣服已是都湿透了……
“王爷!”我大喊了一声,扑过去扶住他的手臂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那箭,箭杆是下来了,可是箭镞还嵌在他的手臂里。我又是愧疚又是难过,我不怎么会打箭,这箭伤又深,时间又有些久了,再加着刚才那一番颠簸,箭没打下来,却让老杨林痛得连连呻吟。
“王爷,对不住……对不住……”我急得眼泪都下来了,看着那伤口,只觉得触目惊心。
老杨林喘了一口气,咬牙道:“不怪你……这伤……不好……就……太医……也未……必能打下来。”我见他痛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是在安慰我,心里越发难受了,只听老杨林顿了一顿,挣扎着从袖筒里摸出一柄短剑,递到我的手里,道,“丫头……用它……挖出来……”
我一听就知道,老杨林是要我用这柄短剑,把嵌在他手臂中的箭镞给挖出来。我的心怦怦地直跳,接剑的手都抖了。这一辈子,我也是习武出身,小伤小痛的,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现在,这箭伤,已是生死攸关,弄不好,老杨林这一条右手便会就此残废……我控制不住地胆怯,力都弱了。
老杨林看出我的惧怕,扯着嘴角,硬是强撑出了一个笑,对我道:“你只管挖……老夫还受得!”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到了这个份儿上,根本就别打什么主意想着回城再治了,别说这个样子,老杨林根本撑不到回城里,就算我有本事把他弄回去,他这条手臂,恐怕也没有人能有能耐保住了。
既已逼到了这步田地,再是胆寒,再是害怕,我也只有硬着头皮干了。
我起身,在一旁的路边找了几根枯枝,从鞍袋里找出了火石,点着了枯枝,便把那柄短剑放在火上烤。直烤得剑刃泛红,才吹熄了火。
我把剑用牙齿咬着,跪在地上,先用手撕开老杨林的衣衫。现在,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三角形的箭镞牢牢地卡在老杨林的手臂中,而且,位置是微微歪向一边的,难怪刚才起不下来,这一支箭射中时,老杨林正在舞着囚龙棍,必是因为这个,所以位置不正。
我又撕了几块布条,放在一边,以防鲜血喷出。一切准备停当,我伸手取下了咬在嘴里的短剑,望着老杨林,道:“王爷,我要起了!”
老杨林点点头,牙关已不由自主地咬紧了,我能看见他太阳岤上的青筋,只是一突一突地跳。
我提起剑,这剑,现在仿佛是千钧之重,我不得不凝了全身的力,才握得住它。我深吸了一口气,手起剑落,一下子刺入了老杨林的手臂中。我知道,我的动作越快,他受的苦就越少。
我感觉到剑下的手臂猛烈地一颤,我不得不拼尽全力狠狠地压住,禁不住想抬头去看老杨林,他痛得狠了吗?不料我刚一动,一只粗糙的大手已覆了上来,挡在了我的眼前。一个声音闷闷地响起:“别看……你会……更下……不去……手的……”
我心里知道老杨林说的是对的,我若是看到他痛苦,就更没勇气把那剑往他的手臂里插了。我埋下头,手飞快地动着,把他手臂上的肉一点一点地剖开,直到那断裂的箭镞松动,再用剑尖挑着那箭镞,使劲拔出来。
等到那箭镞终于从老杨林的身体里被取出,我已是满头大汗了,眼见老杨林的手臂血流不止,我赶紧拿着白布条,替他一圈一圈地裹上去,又取了一根,紧紧扎在伤口上方的臂膀上,这样应该可以暂时减缓血流。
这整个过程中,老杨林始终直挺挺地坐着,用他的手挡在我的面前,而他自己,自始至终,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声……
“王爷,您若痛,您就喊出来吧……”我扶着他的身子,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老杨林的嘴动了动,却虚弱地发不出声音来。
我从马背上拿了水下来,送到老杨林的嘴边,看他一口一口地啜了几口,才把脸转开,以示不要了。我放好了水,又见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自己撩起袖子,擦去了额上的汗,转脸对我道:“扶老夫上马。”
我便走过来,用自己的身子给他做支撑,看他艰难地用单腿上了马背,我要替他拉着马缰,他却固执地自己抢了过来。
“你走吧。”老杨林也不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不,王爷,我送您回城。”我不放心他就这样回去,如果这一路上伤口再裂开,又没个人在身边,弄不好,失血过多,就……
“你走吧!老夫一个人回去!”我抬头看了看老杨林,他的脸色仍然没有缓过来,可说出话来总算清楚多了。我略放了点心,可是,对于他的话,我仍旧只是摇头。
“走吧,瑶儿!”我浑身一震,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听他再叫我“瑶儿”,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吧……老杨林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如果这么跟老夫回去,老夫就要拿你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已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我也是叛贼一党了,若是回了城,他就要把我抓了,下牢狱了……
“王爷……那您一个人……”
我还没有说话,他便猛然打断了我:“瑶儿,再叫我一声‘父王’……”
我心里一酸,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我哭着喊了声:“父王!”泪眼朦胧中,就见老杨林“唰”地一鞭,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打马如飞而去八五八书房,很快便消失在那一片黑暗中了……
尽管再也辨不出他的身影了,我还是一直朝他离去的方向看着……心里只是想,这一别,下次见面,就是兵戎相见了……
已经很晚了,看天色,快到子时了,我不敢再久留,上了马,一个人朝小孤山的方向赶去。可是,越临近小孤山,我心里和老杨林离别时的感伤竟渐渐地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不安……还有……怯懦……
我想起王伯当,我到底还是没有听他的话,与他相处这么久,我似乎从没有真正违拗过他……今天,我不仅逆了他的意,还帮助了敌人……我就这么回去,他会怪我吗……还有,二哥、徐茂功、小谢弟弟他们……也会怨我吗……
小孤山就在眼前了,我已经可以看到前面的火光和人影,但我却还在犹疑……
忽然一个声音喊了起来:“小瑶!”
我一抬头,就见小程一路狂奔了下来,一脸惊喜地冲到我的面前,“小程……”我喊了一声,底气却分明是不足,心里只是止不住地想:他知道了吗?我救了老杨林的事……
“你可回来了!小瑶!”小程猛地一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了一摇,像是要把我的骨头都摇散了似的,也不让我回答,拉着我就上了小孤山,一边告诉我,“徐老道一直在等你,二哥和八弟他们已经先去金隄关了。”
“秦姑娘回来了。”我刚上得小孤山,就见徐茂功慢悠悠地踱着步,从一座简易帐子里走了出来,看着我,微微笑道,“二哥可以放心了。”
小程朝徐茂功翻了翻眼睛,撇嘴道:“徐老道倒是没有说错,小瑶果真无事,那老杨林到底还是不会和小瑶动手。”
不知为什么,我一听小程这一句话,竟忽然有些气闷起来,瞥了一眼徐茂功,想问问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五十七章
小孤山茂功解惑 金隄关伯当痛心
到了小孤山,我先去后头见过了娘、大哥和嫂子。娘受了惊,不时地抱怨二哥,嫂子在一边劝慰着,大哥提着锏一旁护卫。我宽慰了娘几句,只说这等行路艰苦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在娘的面前说得高兴,可大哥只瞧了我一眼,我就抵受不住,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来了……往后,太平日子是没有了,沙场戎马,就此开始了。
从娘那里出来,便去了徐茂功设下的临时帐子,徐茂功仍是居中坐了,等着各路英雄来交令。
众兄弟接了不同的令,干的都是不一样的事,可是来交令的时候,我却经常听到同一个名字:
“没想到县衙门里头那么多人,多亏了老兄弟赶来相助。”
“我们哥儿俩险些上不去城楼,幸亏老兄弟来挡得一挡!”
“西门头虎狼兵最多,我们差点就被他们断了,要不是老兄弟一杆枪前头后头地照应,四哥他们怕是就出不来了。”
……
我越听越是心惊,昨儿这一个晚上的工夫,小罗成到底跑了多少路,怎么好像有无数分身似的,哪里都帮了一回。可是……这个四处都出现了的小罗成,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悄悄地拽小程,轻声问他:“小罗成呢?”
小程瞪大了眼睛看我,道:“你不知道?老兄弟一早就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我没有料到这个,吃惊地问小程。
“当然是回翼州去了。”小程耸了耸眉,“徐老道说的,老兄弟若是再留在这里,恐怕要被人认出身份来,那连他爹都要牵连了,故此一早就让他回去了,连张公瑾、史大奈他们都跟着走了。”
原来……小罗成回去了……我替他做好了靴子,还没有来得及给他……
不一刻,大家都交完了令,便纷纷下去准备。魏征、单雄信他们已先走了,二哥由王伯当接引,也已赶往金隄关了,徐茂功传下令去,众兄弟各各准备,天一亮就出发。
从今天一早到现在,我一点都没有睡过,可到现在,竟然丝毫都不觉得困,独自在帐外头走来走去,心里只是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秦姑娘。”一个声音,轻轻淡淡的,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我回过身,是徐茂功。他仍旧是那一件簇新的道袍,只是一路奔波,发髻到底是有些乱了,他显然也懒得理,任由那发丝纷飞,他却像是毫不受影响似的。我忽地想起当日在东岳庙见到的那一篇“论白”,那番“无为”的境界,我似乎又明白了几分。
面对他,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没有解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躬身抱了抱拳,便默然地站着。
“秦姑娘有话要对徐某说。”
我没有问他,他却自己开了口,语气是肯定的,像是他对于自己的判断毫不怀疑。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有话要对你说呢?”我没有接他的话,却反问道。
他挑了挑眉,眼睛直看着我:“难道没有吗?”
“有……”我刚说了这一个字,就见他微微一笑,眼神又松了下来,我不觉有些气闷,道,“我是想问你,你是不是总觉得,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可以把人性掌控在手里呢?”
听我这一问,徐茂功愣住了。他本来那样逍遥的神情,这会儿却像是遇上了冰封,冻结在他的脸上了。他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秦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他既问了,我禁不住脱口便道:“方才小程说你早就料到靠山王不会和我动手的,所以你甚至没有让人来接引我。还有那张拜贴,你明知道二哥昨日还在城里,却故意把那张帖子留下,甚至,没有抹去二哥的名字,是因为你怕二哥就留在了靠山王身边做十三太保,才故意留下这帖子,好教二哥没有退路吗?还有昨日行令,你给表哥的那支令到底是什么?你还故意要他自己去讨了才肯给,分明是有什么玄机……”
徐茂功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我说下去。见我不吭声了,他才缓缓地答道:“秦姑娘误会了,徐某没有让人去接引你,是因为接引二哥的是八弟,八弟若是觉着你有危险,是绝对不会走的。他既肯和二哥走了,那秦姑娘一定是没有危险。”
我一怔,当时,老杨林已经连中两箭,连马都骑不稳,我们又是在潼关外,我若想走,随时都可以走,确实是没有危险……
徐茂功见我不吭声,便又说下去:“至于那张帖子,徐某确实是故意留下的,秦姑娘说的……”他说了一半,竟是硬生生地顿了,那一句话便没有说话,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却是把那个话茬放下了,“二哥是感恩之人,杨林对他的这一份恩,他没有法子报已是够他难受的了,若要教他当面去和杨林说了那杀父之仇的事,二哥一定是很为难。倒不如,留了那帖子,让杨林自己去问二哥,索性说开了,以后也不至于总悬着心事。”
我没有想到徐茂功会这么说,细想想,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心里渐渐地平了,只是小罗成的事,我还想听他解释。
“至于老兄弟,”徐茂功忽地笑了笑,颇有几分神秘地道,“徐某给老兄弟的锦囊,只不过是把各路兄弟行动的地点和时间写在上头了而已,老兄弟果然四处驰援,不是他的马,他的枪,旁的人也绝做不来。”
“为什么要给表哥这样一条令呢?”我有些替小罗成不平起来,“只他一个人要四处跑,不是很危险吗?而且,也容易给人认出来。”
徐茂功凝目朝我细看了看,好一刻才忽地微阖双眼,又是一笑:“老兄弟这一阵子也是憋闷得紧了,给他这一支令,正好让他把心里那股子气发解发解。”
徐茂功这一番话,让我再说不出什么来。原来我以为徐茂功托大行险,现在听他这一说,好些时候看似极是危险,实则倒是没有什么险处。我仰起头,今晚那月亮竟是分外的明,不知不觉地望着那月亮走了几步,轻轻道:“道长,是小瑶错怪你了……”
徐茂功淡淡一笑,道:“秦姑娘那几句话,徐某也当谨记于心。所谓人性,实乃太过恢宏壮阔,没有什么人能真正‘掌控’,我辈也只能猜测揣度,只在逼不得已时方可行险,若是故意为之,那便是托大炫耀,而不是计谋制胜了。”
听徐茂功这样一说,我禁不住抿嘴笑了起来:“你这牛鼻子老道还真是厉害,我也没说你是逞强行险,你倒也知道我的意思。”
徐茂功微微一怔,也大笑了起来,戏谑道:“贫道这可不是妄自猜度秦姑娘的意思。”
我笑了笑,轻声道:“小瑶。”
“小瑶,”他走上几步,立在我的身后,虽然我是背朝着他的,但我却好像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那么,也不要再叫我道长了。”
我摇头暗叹,这个徐茂功,还真是会讨价还价呢。我忍住笑,假作一本正经地回答:“好!那我以后……就叫你牛鼻子老道吧!”
月色甚是明朗,两个人的笑声在这样寂静的月夜里,越发显得清越。可我的心里,总还是不定……
徐茂功已止了笑,走到我的身边,静静地从一侧看着我,默了半晌,忽然道:“小瑶还有话说?”
面对他的问话,我一下子有了一种无力的感觉,像要寻求帮助似的,要把心里压着的一切都倾诉出来,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是徐茂功的话,即使不赞成,也一定是可以理解我的。“我救了他……”我低声道。
“哦……”徐茂功低应了一声,撩起道袍便在山上坐了下来,又拍拍身旁的山地,示意我也坐下。我便顺从了他的意思,席地坐下。山风阵阵,有时会听见他的袍子咵嗒咵嗒的声响,却并不觉得聒噪,反倒像是越发静了。
“他杀了你爹,便是因此而成仇,对么?”他的声音悠然飘渺,缓缓道来,那等可怕的事,也像是平和了许多。
我点点头,父仇不共戴天,这一句话,即使在我上一辈子的现代,也并没有被社会道德淘汰。
“可他又认你做了女儿,给了你倾心的父爱。”徐茂功微谓了一声,“若是你二哥,便没有这等烦恼了。”
“二哥?”我不同意了,直着脖子道,“二哥也是为难的!他对二哥也极好的!”
徐茂功不理睬我的激忿,仍是悠悠地继续说着:“你二哥是记恩,却不会动情。纲礼伦常,在他的心里界限很是分明,仇人就是仇人,就算有恩,报恩是一回事,报仇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各为其主,身在敌对的阵营,日后遇上,该打便打,该杀便杀,你二哥是不会有迟疑的。可你不同,你是至情至性之人,心随意走,身随心行,又加女儿家心性本就是柔情似水,很难不对那样一个‘父亲’动情。你既有了‘情’,就再不是‘恩’‘仇’那般,可划出分明的界限了。”
情……老杨林在我的心里,是恩人?还是仇人?又或者,只是一个伤心的父亲呢……
“那我……岂不是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娘……对不起大哥和二哥了么……”我心里难过,说到后来,已是哽咽着,泣不成声了。
“那也不尽然,”徐茂功淡然一笑,道,“报仇可以偿命,难道不可以偿爱了吗?他没有把命给你,却补给了你一份父爱。即使你爹在天有灵,也只会觉得欣慰,因为有一个人,替他疼了他最爱的小女儿,不是吗?”
“爹爹……”我喃喃地道。十多年了,爹爹在马鸣关战死,已是十多年了,可爹爹的音容,在我的脑海中,却是丝毫没有模糊。也许是因为我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出生,当时虽小,我却不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般,少有记事的能力。爹爹对我笑,逗我玩,哄我,抱我……即使我犯了错,爹爹也总不舍得责罚我……
“真的?爹爹不会怪我?”我仰脸望着徐茂功,仍是不放心地问道。
徐茂功笑着点了点头,肯定地道:“不会。”
我垂下头,心里仍是过不去,低声道:“那将来,我见着他,可又怎么办呢?”
徐茂功微微一笑,从山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负手站着,朗声道:“小瑶,问你自己的心吧,没有人可以给你这个答案。对于你来说,跟着你自己的心走,才能真正地快乐。”
那一天晚上,我到底是没有能睡着,第二天一早,各路兄弟向金隄关进发,我肿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在马上梦游。徐茂功骑马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小瓷瓶子。
“把它放在鼻下。”徐茂功指着瓷瓶子对我道。
我按着他说的,拔开盖子,刚吸了一口,一下子就觉得清醒了不少,惊讶道:“薄荷!”
徐茂功的面上也有了几分惊奇,问我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我一时答不出来,薄荷这个东西,我在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想来不是易得之物,我总不能跟徐茂功说,我上辈子的时候经常见这东西吧……没奈何,支吾了几句,急急岔开了,问徐茂功,“三哥,这个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幸好徐茂功没有再追问,只是答道:“有一年,有个西域客商病在东岳庙,为谢我们收留治病,临走赠与我们的。”
我看着他,当日二哥病在潞州,也是他和魏征替二哥治病的。看来,这几年,两人在东岳庙,也不知救了多少人,不觉笑道:“三哥和魏大哥真是慈悲心肠呢。”
徐茂功一本正经地打了个稽首,道:“岂敢!岂敢!”
等我们到了金隄关的时候,二哥、魏征、王伯当、小谢弟弟他们,早已攻下了金隄关,大开关门在等我们了。原来是二哥走马取金隄,从潼关来,人不下马衣不卸甲,一举杀败了守将华公义,夺了这金隄关。
二哥见着我,便只是笑,和徐茂功说守关的事时,眼睛也只看着我。好不容易抽了个空,二哥过来,只对我说了一句:“小丫没事就太好了。”潼关的事,老杨林的事,一概都没有问。
我心里感动,知道二哥关心我,便赶着跟他说了一句:“二哥放心,我一切都好。”便推着二哥回去继续忙他的正事儿,我自己则一个人出了府,在外头找了僻静的地方闲逛。
我还没有见到王伯当和小谢弟弟,想是别的地方有事,两人也去忙去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焦心,这么久没见着王伯当,又加着昨晚那事儿,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急着想去见他和他解释,就像去山西之前的那个晚上似的。可这次,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我没有急着想见他,仿佛就是不见他,也没有什么妨碍。
可这世上,有些时候就是如此,你想见的人,找了许久也未必能见着,不想见的人,一转身,竟发现,他就在你的面前。
“瑶瑶。”连夜杀伐,他的一身素色的袍子也染了尘土和血迹,都有些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他自己也是一脸的疲惫,眼里满是倦意,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你累了,去休息吧。”我本想和他解释,可忽然又觉得,无论我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的看法。在他的面前,在那等沿袭了千百年的礼教纲常面前,即使是徐茂功,也没有办法教他理解我的做法吧,更别说……认同了……看着他一脸倦怠,竟像是消沉了不少,当日与他快马疾赶二哥、连夜送赵嗣道求医,也没见他如此疲惫……我不由得想,昨晚的事,也是一直压在他的心上吧……我不仅救了仇人,还救了敌人……他一定是打心眼里觉得厌恶的……
“你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了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隐约能听得出心痛。
我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有什么话,也该等你好了再说啊……你再不去休息,眼睛都要熬抠了……”
“瑶瑶……”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我不由得想,他是为了要信守与小罗成的那一句承诺,所以忍着没有责备我吗……在他的心里,我分明已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了……
“你去休息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了看我,分明已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问我道:“你呢?”
“我不累。”我垂头答了一句。
“好。”他说了这一个字,我便听见他加了一鞭,驾着马离开了。
直等他走出了老远,我才敢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没来由地想起了昨日老杨林的话:拖得越久,于他,于我,都是折磨……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偿命和偿爱的说法,是取自passkiss的建议,谢谢passkiss!
passkiss原评论如下:
还有 可以借女主来稍微化解下杨林的杀夫之仇么 老头子很可爱吖 他杀了他们的父亲也是因为战争 那时候两个必然有一个要死的 本事强的自然可以活下来后来他对待女主也等于是把父爱还给她拉 等于是命运变相的补偿嘛 动不动就偿命可远不如偿爱呢 作者应该宣扬下这种思想~
第五十八章(上)
伯当无语伤心处 咬金凄惨地宫行
金隄关已破,徐茂功便传下令去,大家休整三日,再一起前往瓦岗寨。二哥威望高,被大家举为元帅,关上的事,营里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和娘、大哥跟嫂子一起住在后衙,常常一直到深夜都见不着二哥的人影。
我一直懒懒的,只是关在屋子里不肯出门。有时候略觉得气闷想出去走走,可只要一想到出门会碰上他,便没了力气……我实在不知道见到他要说什么……我也害怕见到他消沉的模样……
一天,我正在自己屋子里发呆,忽然外头有人敲门。我听见娘喊大哥去开门,刚想出去瞧瞧是谁来了,就听见他的声音:“秦兄。”
我一下子慌了神,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乱跳,在屋子里来回地转了几个圈也没有主意,第一个反应竟是把门、窗都掩好,自己趴在床上,拉过被子捂住头,好像就可以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管了……
可是,被子没有厚到可以把一切挡绝在外,我还是听到他的声音:“伯母,瑶瑶在吗?”
娘是知道我和他的事的,二哥那次去长安,允了王伯当后,就曾回禀了娘。娘一直都觉得他很好,对这件事很满意,现在见了他,很高兴地笑着回答:“应该还在屋里吧。”
我听见娘和他一起,到了我的房门前,娘拍门叫我:“瑶儿,王公子来看你了。”
我把被子捂得越发紧了,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我不想见他……不想……
娘拍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便对他说:“王公子,你来得不巧了,瑶儿不在。”
他好像怔了怔,没有应娘的话,却对着门里道:“瑶瑶,是我,你在里面吗?”
我拼命拿被子压着,才没有哭出声音来,可是眼泪,已经把被褥打湿了一大片。
他终于是放弃了,对娘道:“伯母,那我改日再来。”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听到娘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我就这样趴在床上,不想动弹,也不想起来,脑子里空空的,忍不住地想,他去哪里了……他没见着我会难过吗……这些天关上辛苦,二哥事儿多,他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好不容易抽了空来看我,却没见着,他心里一定不好受……我缩在被子里呜呜地哭,心里也在恨着自己的无情,可我……又该怎么办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又想起了脚步声,是他……他怎么会回来了?
“瑶瑶,你在里面吗?”
这次没有娘,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好像是怕惊吓了我。
见我没有回答,他又轻轻地道:“瑶瑶,你在吧?我到外头各处都去找了,没有见着你……你是不愿意见我吧……”他顿了顿,一声没有压住的喘息,听上去像是抽泣,直把我的心都揪紧了。他默了好一刻,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我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瑶瑶,若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你就告诉我……”
我埋在被子里大哭,我知道,我如果现在出去,投入他的怀里,他一定还会像以前一样,微笑着,用他的臂膀把我紧紧地搂在胸前,那么之前的一切不快便会就此过去,我们之间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可是……将来呢?我好像已经预见到了将来,我和他总会有误会,有不快……我在忍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忍我……老杨林曾说,因为爱,可以忍得一时,但可以忍得一世吗?我若和他在一起,总有一天,两人都会心碎……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的泪只是不停地流着,好像怎么也流不尽似的,直到有一个声音在门外叫我:
“小丫!小丫!你在里面吗?我要进来了!”
是二哥……二哥这么早就回来了……是因为我吗……他知道了?……
我想下床给二哥开门,可身上就是没有一点力气。二哥又喊了一声:“小丫,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了……二哥疾步走了进来。我勉强从床上撑起身子,眼前却只是朦胧着,根本看不清二哥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却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
“二哥!”我扑在二哥的怀里放声大哭。
二哥揽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低声道:“小丫,没事了,有二哥在。”
二哥的话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只是眼泪还在不争气地淌着。
二哥扶着我的肩,让我把脸对着他,轻声道:“小丫,今日八弟弃了关上的事,在外头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