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倦容,但看上去已不似刚才那般紧板着,而是显得轻松了不少。我想定是我手背的清凉让他觉得好过了些,便将手贴得越发紧了些,像要把他额上的热度都化了似的……
“你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心只是揪着,一时间竟觉不出疼,只是我的手一直在颤着。
他似是微一犹豫,才答道:“也有些日子了。”他答得很淡,仿佛这件事无关紧要,而且也全不关己似的。
“有些日子是多久?”我不肯就这么放过他,追问道,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嘴里已不禁道,“难道是……山西那次?……”
他不答,我的鼻子直是发酸,只好拼命用力,把眼泪往肚子里咽。这么久了……他就天天受着这高烧的折磨……也没个人照顾……前日,我看他战场叱咤,还以为他是都好了,谁料想,他又是这么咬牙苦撑……
门外忽然有了声音,是宇文义:“公子,张公公来说,皇上等公子去回话。”
“嗯。”他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要走。
我不舍,轻轻拽住他的衣角,道:“早些回来,你得多休息……”
他回过头,眼睛只看着我,眼神仍是那般冷然,但我却察觉了一丝木然的空洞,教人看了只觉得揪心,“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他……”
他极难得地缓了声调,话虽尽了,语音却兀自连绵,只像是在谓然叹息。我有一刻的恍惚,等我醒过神来,他已走了出去。
“如果可以”……我听出了他的无奈,他的身不由己……就像老杨林杀了爹爹……两军对阵,总是难免死伤,可是,这一个轻描淡写的“难免”,却将留给至亲至爱的人们多大的伤痛……
我挑亮了灯,想一回,又流下了泪,那一日,我死命从三儿的手里护下了他,可是,只不过隔得一日,三儿竟死在了他的手里,如果那日我不护他,那么死的会是他吧……这样说来……三儿岂不是因我而死……
我翻来覆去地想得恍惚,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忽然感觉到一阵风,许是江上的风格外冷些,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清醒了过来。
抬起头,第一眼便瞧见他站在门边,正细心地把门掩上,一回身,看见我已醒了,他的眼里便掠过一丝歉意:“吵醒你了。”
“什么时辰了?”我瞥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问他道。
“丑时了。”他轻声道。
我不觉忿忿:“这杨广怎么这样!他自己不要睡觉,难道别人都不要睡觉了吗?”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蹙着眉,手支在桌上,撑着头,微微阖上眼睛,低低道:“不是皇上,军中还有些别的事。”
看他一脸倦容,我实在不忍心再向他埋怨什么,只是站起身,替他铺好被褥,轻声唤他:“快睡会儿吧。”
他睁开眼睛,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很柔和,我已从他的眼中感觉到了他对我的安慰:“不睡了,寅时还要预备点卯。”
我不依,坚持道:“那还有一个时辰呢,你快睡会儿,我替你看着,误不了的。”
他瞧着我,眼神里有些无奈,我便知道他是拗不过我,不觉一笑,拉住他,把他推到床上,催道:“累了一天了,快睡吧。”
他睡下了,那双眼睛又看了我一回,才缓缓阖上,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是一个浅淡的笑,只是太过模糊了,就连我也不能确定……
他终是睡了,我怕烛火晃着他,便走过去吹熄了。一团漆黑中,我的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或许是这黑夜格外静谧,那个声音,听上去越发清脆了,隐了刻意装出来的威武,只余了原本应有的稚嫩。
“姐姐!”
三儿到了那一刻,还没有忘记他的姐姐。裴姐姐现在怕是已知道这消息了吧……她肯定很伤心……三儿从小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却不料年仅十二岁就战死沙场……三儿让我告诉裴姐姐,不要太伤心,可我身在这里,连这最后一个嘱托都没法完成……
外头隐隐传来了更鼓声,寅时了。我走到床边,借着夜晚不甚分明的月光看他。他睡得并不很安稳,呼吸时急时缓,睡梦中,两道浓眉也依旧是蹙着的。我实在不忍心叫醒他,点卯是卯时呢,让他再多睡一刻吧……我这样想着,重又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却再不肯移开,只是望着他。
如今,我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了。我想说我恨他,可为什么,见到他痛苦难受,我的心总是绞成一团,若说我对他……那三儿的死又当如何呢?……
他忽然动了动,我没有叫他,他却自己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看见我,拧着的眉竟舒展开了,他并不急着起身,只是这样躺着,侧身看我,缓缓地阖了阖眼,模糊地轻声道:“如果这是梦,不要醒……”
这样一句梦呓似的痴语竟像是一下子把我的心掏空了,我跪在他的床边,握紧他的一双手,把脸贴了上去,喃喃道:“这不是梦……不是……”
“许多次……许多次……我看见你……”他的掌心忽冷忽热,指尖一直在颤,我用力地握住他,想要以我的手给他安稳,“可是……都是梦……开始,我还希望能再见你,到后来……我便只愿那梦不要醒……”
他忽地低下目光,凝住了怔怔地看。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手背上,有晶莹的水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脸上是润湿的,原来……那是我的泪……
“曾听人说,相思甚苦。其实,有所思,有所牵挂,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总强过赤身来去,到走时也无人记得……”
他的最后几句话说得急了些,不觉轻轻地咳了几声,我忙俯下身子,伸手替他抚着胸,一边强作笑颜道:“说什么呢,你还年轻,怎么就说死呀活的……”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只是紧紧地握在掌心,悄声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我本想说一句,怎么又说死,可话到嘴边,竟成了一个“会”字。
“你不恨我吗?”他并没有就此满足,却又问道。
“恨,你杀了三儿……”我刚说了这一句,便瞧见他的面容一时染上了灰白,连嘴唇都有些哆嗦,赶忙接了下去,“可是……我也放不下你……”
他没有回答,呼吸却好像突然急促了起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微仰起头,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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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快到卯时了。”
门外,宇文义一声轻呼,我一下子直起了身子,心下没来由地多了几分懊恼。侧身看他,他也已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神虽是极淡,但一双眼睛却只是瞧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不禁垂下头,低声问:“你今天还要出战吗?”
他摇了摇头,答道:“不,昨晚秦王差人来报,说赵王的病已好了。”
李元霸吗……是知道宇文成都这次又受了伤,定是难好了,便收了那装病的把戏了吗……
我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像他昨天说的,烧确实是褪得差不多了。我拿过他的战袍,看他下了床,便替他撑着,他略抬了抬手,便可以穿上。又拿过披挂,替他小心地披在身上,披挂很硬,我不觉皱眉道:“这个不好,这么硬,你就不觉得硌吗?回头我给你做个里子衬着,会舒服多了的。”
他轻轻笑了笑,他的笑,不像是从嘴边吐出的,倒像是只从鼻翼间呼出的,总是太快,太淡……“太麻烦了。”他说。
我故意嘟起嘴瞪他:“你这个人!是麻烦要紧呢还是舒坦要紧!这披挂是要和你的身子打照面的,不软和些怎么行!”
“好……”往日,我只觉得他的眼里漆黑深邃,难见底细,今日,那双眼睛却只似是漫了一汪泉水,泉水再深,也掩不去水底那几缕柔波。
“答应我,不要出战。”我捧着他的佩剑,却不肯就给他,只是立在他的面前,坚决道。
“这……”他摇头,“你知道,我不能答应。”
“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要出战。”我缩回手,把他的佩剑紧紧抱在胸前,他如果不答应,我就不打算还给他了。
“我……”他的眼里透着为难,面上已又白了几分。
我硬起心肠不去看他,只是倔强地抱着剑,挡在他的面前,“答应我!”
他忽地伸出了手,指尖划过我的眼睑,便沾上了几滴水珠,“我答应你。”
我一下子喜出望外,忘情地张开手臂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膛。
他不动,也没有推开我,只是这样站着,任由我抱着他。
我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不由慢慢松开了他,拿着剑,替他挂在腰间。
“我要走了。”他轻声道。
我点点头,觉得他的勒甲绦斜了,又解开,替他细细地重新打过。忽又觉得他的战袍有些皱褶了,想要替他理平,但终是强自忍住了。
“早点回来……”我刚说了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几乎像是一个妻子在送丈夫远行时说的话了,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禁拿手掩住脸,羞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你……会等……”他像是要说一句话,可却迟疑着,终是未能说完。
我却已知道了他要说的话,低着头,几乎是悄没声儿地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终是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晨光中,心里竟像是被抽空一般,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也随着他一起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船舱里,因这里是隋营,宇文成都是背着人把我藏在他的船上的,若是出去,不仅我会有危险,还很有可能连累他。我便只能下了舷窗关了门,躲在里头,听远处隐约的战鼓,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那番激烈和残酷。
一边是二哥、小程……一边是他……哪一边我都放不下,心里只是没有主意,我该怎么办呢……
不知不觉中,胸前的衣襟已湿了一大片,这两日,眼泪成了不值钱的东西,总是想着想着就落下泪来。抬头望望窗外,太阳慢慢升到中间,又一点点往江面上落,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和这太阳一样,直往下沉……
看看天色,估摸着他大约要回来了,我便赶着催宇文义去备下饭,想着他这几日一直在船上,便要宇文义去熬点姜汤,怕姜辛辣伤胃,又多关照了一句要放些枣子一起熬,好把那辛辣中和了。我自己则找了件斗篷,连头带身子一起兜住了,悄悄地跑到后舱,舀了一盆江水,跑回船舱,用纱布垫着,细细地把水里的杂物滤干净了,便放在阴暗处晾着,单等他回来。
日头终于沉入了江里,宇文义进来点了灯,我便要他把备好的饭菜再拿下去热一下,他依言端了,可瞧我时眼里没有藏下疑惑。
“阿义,你有话就说吧。”我对他道。
他显然是早就憋不住了,听我这一问,立即答道:“公主,您若饿了您就先吃吧,公子总是在军营里用饭,回来就不吃了。今日若不是公主在,船上也不会做饭的。”
我笑了笑,不答他的话,只是道:“我等你家公子回来。”
宇文义无法,终究是端下去又热了。我心里只是酸,军营里怎么能吃得好呢……宇文义好是好,只是,有些事情总是想不到的……
又等了半个时辰,他终于是回来了,我竟控制不住自己,一听到他的声音,便跑着去拉开了门,立在门边等他。他走过来,瞧见我,步子便顿了,只是怔怔地看我。我向他一笑,竟瞧见他的脸有些红了。我唯恐他又是发烧,赶忙把他拉进了屋子,逼着他坐好。自己去取了一块巾子,浸在先前准备好的江水里,再绞干了,替他捂在额上。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想接过来自己扶着那块巾子,我不让,定要亲自托着。他无奈地放下了手,任我替他敷着额头。
“觉得好些了吗?”我轻轻问他。
“好多了。”他只是瞧着我,我见他眉眼间多有几分轻松,脸色也好多了,这才相信他是真的好些了。
“吃过饭了吗?”我拿下他额上的巾子,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总觉得还是有些烫,便又回身去把巾子浸在水里,一边问他道。
“吃过了。”他答道。我虽是背对着他,但我却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像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几乎似是心灵感应了。
“吃了什么?”我转过身,毫不意外地迎上了他的目光,不由得一笑,侧头问他。
“这……”他迟疑着,面上有了为难的神色。
“你自己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脸上在笑,心里却只是疼,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总不外乎是饭,菜。”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轻扬,语气间竟有种轻飘飘的玩笑之态。
我怔住了,我从没有想过,他……也会玩笑……许是我发呆的神情被他察觉了,他愣了愣,脸色竟变了,似乎像要回复到往昔那般冷然淡漠。我疾步走过去,他的脸颊总显得很是冷峻,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沿着那张脸的轮廓细细描摹,在眉梢和下巴的棱角处分外用了力,似是想把那棱角抹平,好教他的脸显得柔和。
“不要……”我轻轻说,“不要变回去……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他微仰起头,整张脸便都落在了烛火的光晕里,我惊讶地发现,他脸上的棱角,就这样,轻轻易易地,简简单单地,隐在了那团跳动的火光中。他总是紧抿着的唇悄悄一动,原来他的唇也是这般柔软,往日却总是觉不到……他半弯起的眼里分明藏着笑意,嘴角却不曾勾勒出一个笑。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抚着他的唇,替他撑起一个笑靥,可我终究是忍住了,并不是因为怕惹恼他,而是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自己记起真正的笑容的。
“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尾音那一个隐约的上扬让我喜不自胜,他不再那么能沉得住了,我很高兴。
“也许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你。”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掠过他的唇,忽然有一种模糊的渴望,想要他的唇覆上我的,好噙着那般柔软,融化在他含笑的眼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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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走了。”他轻轻拨开我拿着巾子覆在他额上的手,低声道。
“营里还有事?”我强压下一声叹气,勉强笑道。
他低应了一声:“嗯。”便要站起身来。
我赶忙拦住他,笑道:“等等,别那么着急。营里少了你一刻不会出乱子的。”
他瞧了我一眼,终是又坐了下来,他的一双眼睛本是黑白分明的冷然,可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朦胧的光似是晕开了他眼里的墨黑,看去便只觉得柔和,“在船上闷了一日,委屈你了。”他轻声道。
我一阵感动,他冒着风险将我救下,到了这一刻,竟还挂念着我是不是受了委屈,“只要看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了……”这一句话没有经过太多思量,便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这才是我的心吗?我想了一日,却只是了无头绪,如今见着了他,这一句话竟就这样浮上了心头。
“今日赵王显了神威,只有瓦岗无一人带伤。”他淡淡道。
这个结果我是料到的,怎么说二哥于李家也是有救命之恩的,李家人虽常使手段计谋,但毕竟仍属正派,这恩将仇报的事情,定是做不出来的。
听他说及战事,我的心又有些揪了起来,一面怕他察觉又添了忧心,忙忙地岔开,道:“你今日且慢些走,我让阿义准备了些吃食,你无论如何要吃点儿才能走。”我拉开门喊了宇文义,又回头向他笑道,“一定是比你在军营里吃的饭和菜要好。”
他点了点头,依了我的话。我便看着宇文义将备下的吃食送来,又退了下去。我自己走过去,替他摆好碗筷,向他道:“我特意让他做了粥,就多吃了点,也不怕积食的。”
他接过筷子,低头吃了起来。我虽也没吃过,可这时却一点不觉得饿,只想看着他。
“好吃吗?”我看他吃完了一碗粥,放下了筷子,便笑问他道。
“好。”他简略地应着,眼睛又在看着我了。
我的脸上便有些烫,故意嗔他道:“别看我了,要不你又该不记得吃的是什么了。”
他微微一愕,面上现了几分迷茫,喃喃道:“我刚才吃了什么?”
听他这一问,我不由得心里一堵,这个人,莫不是吃饭也想着军营的事,连吃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忿忿地蹙眉答道:“你才吃了有笋干、藕片、莲子……”
我还要说下去,忽然瞥见他嘴角轻扬,侧目瞧我,我一下子醒悟过来,禁不住喊了起来:“啊!你哄我呢!你分明都知道!”
他轻笑,我还不依,两手攒起拳头要打他,刚擂了他的胸膛一拳,忽见他脸色一变,双眉微蹙,隐隐有了痛苦之色。我心里一抽,拳头早松开了,扶着他的身子,急问:“你怎么样?碰着你的伤了吗?还是又发烧了?……”
我急得语无伦次,一句接一句地问他,他忽然伸出了手,温热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那双眼睛已是半眯起,弯成了浅浅的月牙形。
“啊!你又骗我!”我跺着脚向他抗议,心下不由得懊恼,难道原本正经的人一旦会开玩笑了,就要上了瘾,把人哄得团团转吗!
“吓着你了?”他低下头,略带歉意地轻声道。
我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抚着他坚实的胸膛,便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
“我没事。”他的手顺着我的发丝,轻轻滑下,拍了拍我的背,“只是,我真的要走了。”
“早些回来……我还让阿义熬了姜汤……”我替他理平了肩上的褶皱,轻轻道。
他正看着我,刚要回答,忽听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是宇文义:“公子,刚才送来的密报。”
“拿进来吧。”他站起身,向外头道。
宇文义推门走了进来,将一封战报递给他。他刚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最后朝我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离开,捡起那封掉落在桌上的战报,上头只有四个字:秦王密出。
这一次,我悬着心一直等到深夜,才将他盼回来,却是宇文义把他扶进来的。
他的身子靠在宇文义的身上,脚下只是无力地拖着步子,脸色发青,额上都是汗。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扑上去扶住他,连声急问:“你怎么了!”
他费力地侧目看了我一眼,已是说不出话来,似乎想要摇头,可只是一动,眉就拧了起来,身子竟又软了下去。
我强忍着眼泪,拼命用力撑住他,本想将他扶到床上,不料他只是走到桌边,步子就迈不开了。不得已,我和宇文义将他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可他的身子已是脱了力,竟慢慢歪倒下去,我赶忙伸手揽住他的肩,半蹲下身子,让他的头靠在我的怀里,只觉得他的身子滚烫滚烫的,伸手想替他擦去脸上的汗,却发觉他连牙关也是紧的了。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眼泪已经滚了下来,扭头冲宇文义道:“快去请太医!这样不行……”
宇文义看着我,却是一脸的为难,低声道:“公子不让。”
我急得直顿脚,又不敢喊出来,只得压着声音道:“难道就看着他这般痛苦吗!”
宇文义一滞,竟朝后退了半步,目光瞥向他,面上已现出了惊恐。
我看宇文义这个样子,心下已是明白,这样的争执,绝不是第一次发生。宇文义会怕成这样,为了不让请太医,他一定是大发作过的。
我怀里的人忽然一动,他的手已拉住了我的袖子,只是轻轻一扯,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俯下身子,看着他满脸的冷汗,只是心疼,颤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让请太医……”
他看了看我,嘴略动了动,似是想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是宇文义回答了我:“公主,若是公子请太医,那是一定要回明皇上的,到时候,整个军营都会知道公子病了。”
我揽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处境,我也猜到一些,可是没有想到,实际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
“明早……会……”他忽然开了口,却是每说一个字,身子都会跟着一抽,一句话未尽,胸膛已是剧烈地起伏,喘息急促,再说不下去了。
我已知道他的意思,有心想要不顾他的反对,让宇文义立即去请太医,可心里也明白,如果我这样做,只会让他的处境更艰难。我只好抱着他,轻声道:“如果明早还不好,答应我,定要让阿义上岸去请个大夫来。”
他看着我,终是缓缓阖上了眼睛。我便知道他是同意了,心里略感到了些安慰。见他有些缓了过来,便向一旁的宇文义打了个手势,两人一起把他扶上了床。
一整个晚上,他没有睡过一刻,喘息……呻吟……我守在他的床边,泪已是流干了,只是越发地心痛。我心里本已渐渐地有了主意,可看他这样,我说不出口……
第二天一大早,他硬是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伸手探他的额头,仍是烫手,“不行,得去请大夫!”我拦住他,坚决道。
没有想到,他比我更坚决,只是摇头。我没有法子,见他就要自己撑着下床,只好在一旁扶着他,帮他穿好战袍。
宇文义送来的早饭,他一口也吃不下去,只是一阵一阵的干呕。我特意要宇文义去打了凉水来,替他一点一点地擦去额上、脸上、颈上的汗。
许是水的冰凉有了效用,他看上去好了些,坐了一刻,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用力,单手撑着桌子,人便站了起来。
“一定要去吗……”我不死心,捧着他的披挂,还是问了一句。
他不答,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眼神里那般毫不加掩饰的温存柔和,先前我还从未见过。
我知道,我是动摇不了他的决心的,便不再问他,只是替他披上甲胄,动作越发小心,唯恐触痛了他。替他穿胸甲的时候,我一直腾着一只手,替他拖着沉重的铠甲,只是不忍放手,只怕他虚弱的身子受不了那般沉重。还是他自己,轻轻握住我的手,引开了。
“我没事。”他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你骗谁呢?”我不肯看他,低着头,这样说了一句。
他忽然笑了一声,喃喃道:“父亲曾说,很多事,骗着骗着,也就可以成真。”
他说到他的父亲,声音里总是有一种刻骨的冰冷。我心里一痛,转过身,拉起他的手,放在我的心上,看着他道:“你记住,这里有一颗心,是和你一起跳动的。你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我把身子靠近他,两颗心便好像贴在了一起,“你也记住,你若出了什么事,这颗心是会碎的……”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双手捧起我的脸,头便向我低了下来。一定是因为高烧未褪,他的唇是火热的,一下子覆在我的唇上,便将我整个的包裹。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迫地喘息起来,好像已和他一起呼吸……
“为什么流泪了?我弄疼你了吗?”他的指尖轻柔地划过,把我脸上点滴的润湿蔓开了。
“是高兴……”我不肯放开他,他的身子是滚烫的,我自己却是掌心冰凉,好像离了他,便要冻得战抖了。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了抱我,终是走了。我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又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坐在椅子上发呆,这几日的疲惫都袭上心头,只觉得心力交瘁,竟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尴尬人行尴尬事 情意中渐情意浓
我听到战鼓声,听到马嘶,听到将士们的欢呼声……我朦朦胧胧地探头去看,战场中央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他握着金铛,二哥举着双锏,锏铛相架,火星四溅,刺耳的声音不断地响起。
我忽地看见他举起金铛,二哥交起双锏去架,却被他压得一沉,二哥险些从马上摔了下去,我禁不住喊:“二哥小心!”我喊得大声,两个人却都像没有听见似的。二哥拨马后退,他紧追不舍,我隐约瞧见二哥的脸,不是战败的慌乱,而是冷静的坚决。我急着喊他:“别追了!小心撒手锏!小心回马枪!”
……
忽然,有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肩,一个声音轻轻地喊:“快醒醒。”
我睁开眼睛,还在发抖,一眼看见他,情不自禁地一下子抱住了他,流泪道:“你没事……没事……”
他的身子一缩,我的心就抽紧了,赶着问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只是道:“一点小伤。”
我不依,帮他卸了盔甲,撩起战袍来看,他的右胳膊上有一条很宽的血痕。我一看那个印记,手就抖了,咬牙伸手试了试那宽度,不会错的,是二哥的锏。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的胳膊抽泣,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可我却根本无能为力。
“赵王战败,秦元帅追了出来,我便替他挡了一挡。只是磕了一下,不要紧的。”他淡淡道。
我一愣,李元霸会战败吗?八成是因着二哥的关系,故意相让了。他呢?我又一次看他的伤,右手的胳膊,这个位置……我越想越不对劲。他分明只要一举铛,二哥的锏便是不可能碰到他的,怎么会……
“你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胳膊去迎二哥的锏呢?”我哭着问他。
他不答,只是推开了我的手,把战袍放下,掩住了那伤。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了过来,还会有什么呢,他定是不愿和二哥交战,只是阵前不能不出手。故意挨了这一下,便能带伤回马,而无需与二哥战下去了。
“我知道你是顾念我,可是,看你受伤,我也……”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看着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却坚定起来了。
他把我揽在怀里,紧紧地拥着,只是不停地重复:“我没事。”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他应该是比昨晚好多了,我狠了狠心,那一句话,我一定得说出口:“今天别去营里了……行吗?”他怔了怔,我不及等他回答,又急急接了下去,唯恐过了一刻,我便说不出来了,“我要走了……”
他身子一震,拥着我的胳膊已不觉松开了。
我忙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抽回去,急道:“你别误会,我不去四明山,我想回瓦岗。三儿的事,我一定要亲自去和裴姐姐说,是我害死三儿的,我不能连三儿最后的愿望都完不成。还有……我想设法让小程回兵,不要再……”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便一下子抱住我,低声道:“裴元庆是我杀的,不要把这个包袱背在自己的身上。”
我摇头道:“那日在后山,是我拦着三儿不让他伤你的,要不然,三儿不会死。是我害了他……”
“别这么想……”他蹙眉看我。
我将手覆在了他的唇上,拦了他的话,轻声道:“其实也没有分别了,就算是你杀的,与我全无关系,如今我把心给了你,也已是对不住三儿了。包袱也罢,罪孽也罢,你记着,有我和你一起担着,是我自愿的。”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留在唇边,低头轻吻,好像要将那一个个细柔的吻印满我的指尖……掌心……
“会回来吗……”他的话里,竟隐着从未有过的犹疑。
“会的。”我倚在他的怀里,悄声道,“就算小程不退兵,我也会回来……只是,我有些怕你会为难……”我现在已很是清楚,两军交阵,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顾念我,是不会存着心去伤瓦岗的人的,可是,那样的话,在战场上,他就很是危险,又或者,让杨广察觉了这一份私心,他就更难处了……
“保皇上度过了这难关,等回了京城,我就向皇上辞官退隐。”
他忽然说出了这话,直让我心里激荡不已。等回到京城,他辞了官,我也不要什么“公主”、什么“将军”,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就此不问世事,战乱也罢,杀伐也罢,我既管不了,那就索性由它去吧……
“说定了!”我看着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开心地笑了。
他也看着我,唇微微一动,唇角竟渐渐扬起了,下颌没去了棱角,眼里隐去了冷漠,他笑了……他终于牵动着嘴角,将那本已罕见的笑浸染了唇,在整张脸上蔓开……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歪着头看他,眨着眼睛笑。
他朝我微一挑眉,虽没有说话,但那疑问已在他的眼里了。
“答应我,你以后要经常笑。”我轻声道。
“这可不行,说不定,没过多久,你就会觉得我笑得太多了。”他含笑看我。
我捏着拳头捶他,嚷道:“才不会呢!我喜欢看你笑!”
他伸手抓住我的拳头,眉眼间一丝无奈,却又很快化入了笑意中:“好,我答应,你将来可不要后悔。”
“将来……”我噙着这个字,觉得心里似已盛不下那幸福,满满的就要漫出来了,“我和你的将来。”我抚着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唇……
“也许,还会有……”他说了几个字便顿了,只是看着我笑。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羞得掩着脸。他便把我揽得更紧了些,向我俯下身子……
“嘭!”
平地里,炸雷似的起了一阵巨响。紧接着,便是连绵不觉的炮声、刀剑声……
宇文义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大声道:“公子!出事了!”
宇文氏患难谋反 李世民危急送药
从宇文义身后敞开的门里我可以看到,江面上有一团火光,那个方向……似乎是杨广的座船……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刚解下的佩剑又拿在了手里,“你留在这儿。”他对宇文义吩咐道。
“不!”我坚决道,“我在这船上没事的,让他跟着你去吧!”
他刚要说话,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二公子!”
他向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和宇文义走了出去,临门带上了门。
我躲在舱里,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气听外头的动静。先前说话那人已上了船来,衣物悉索,听着似乎像是行了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我听到他沉声问。
“小人带来皇上的旨意,加封殿下为太子储君。”说话的声音极尽谄媚。
“什么?!”我听出了他的惊讶,我也吃惊不小,皇上?这肯定不是杨广。
“殿下还不知?皇上已于方才即位,称‘许王’。”
原来这就是方才那般混乱的缘由!宇文化及反了!宇文化及一直为北周亡国的事耿耿于怀,他是北周皇族的后代,虽然向杨广称臣,可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