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 46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
    想起头上还有根扎头发的红绳,忙伸手拆散了发髻,解了下来,拿着朝他看了一眼。他笑着点了点头,我便弯下腰,替他系在手腕上,红艳艳地透着喜气,我有些高兴起来,笑道:“表哥,明日要记得还我。”

    小罗成皱了皱眉,不满道:“瑶儿可真是小气!”

    我身子一扭,躲开他要抓我的手,嘻嘻笑着往外跑,到了牢门口,又回过头冲他一笑,眨眼道:“表哥,你才是小气!一条红绳儿算得了什么呀?明日等你出来,瑶儿给你结个璎珞。”我转身往外跑,留下一句在甬道里荡了半天回声的话,“不过,以我的手艺,怕是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得呢!”

    这一天晚上,我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等到了天亮。我也知道,这一晚,有很多人都没有睡,比如二哥,比如魏征和徐茂功,比如小程……大家忙了一个晚上,只抱着一个念头,第二天定要救出小罗成。

    然而,这一次,所有的人都失算了,就连神机妙算的徐茂功,也没有料到,一个人的心胸竟可以狭窄到如此程度。

    虽有徐茂功和二哥替小罗成担下罪责,可李密却只是不听,还死咬着徇私情放跑老杨林那件事不放,只说仅此一条也够死罪了。二哥和魏征、徐茂功一起,牵头联名上奏,要保小罗成,不料这一下竟彻底激怒了李密。他当场摔了奏本,下旨两日后问斩。一个“死”字砸入我的脑海,我一直都不信小罗成会这样死的,可到了这一刻,看到二哥的面上也有了悲愤之色,我的心一下子乱了……如果他死了,我会怎么样?……

    二哥四处奔走设法,可瓦岗已不是从前的瓦岗了。众兄弟从来都是一条心的,可如今有人说小罗成到底是自家兄弟,再怎么样也不能说杀就杀,有人则说他竟然放跑了死对头老杨林,实在是该杀。大家不齐心,二哥处处碰壁。我哭肿了眼睛,混乱之下忽然想到一个人,当下抹了眼泪就朝外头冲去。

    刚过了中庭,就看到了那两人,我顾不得多想,跑上去拦住了他们,哭道:“八哥!九哥!求求你们,救救表哥吧!”

    王伯当和谢映登看见我,面上都有些惊讶之色。王伯当还未动,小谢弟弟已伸手扶住了我,道:“小瑶,怎么了?”

    我的眼睛从小谢弟弟看到王伯当,哀求道:“八哥,九哥,你们从潞州时就和主公私交甚好,就向主公求个情吧!”

    小谢弟弟一听这话,面上已现了为难,一双眼睛便朝王伯当看去。我随着他也期待地向王伯当投去了目光,他与李密关系最好,李密若不是知道他在瓦岗,也不会就投奔了来。上次新小姐的事,李密不肯追封,可能也有一些是为着王伯当,若追封新小姐为瓦岗的将军,王伯当那一枪刺死的就成了自家人了。两人关系这般好,若王伯当去求,李密一定会答应的!

    我满怀期望,可却都在王伯当冰冷的面容前撞碎了。“此事王某爱莫能助。”漠然地说了这一句话,王伯当转身走开。

    我只觉得心都凉了,眼看着最后一线希望远去,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追着王伯当的背影大声道:“王伯当!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的义气哪里去了!那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又到哪里去了!只因为前日表哥为着新小姐说了你几句,你就记恨吗?你……我真是看错你了!”

    从我说第一句话起,王伯当就顿住了步子,只是没有回身,就这样背对着我,静静地听完了我所有的话。他什么也没有说,等我说完,便提步走开了。我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小谢弟弟向我走了一步,好像要说什么,却听已走出老远的王伯当催了一句:“九弟,走吧。”小谢弟弟叹了口气,终于也走了。

    我把眼泪都哭尽了,一抬眼,看到几个内侍捧着旨意往监牢那边去,那定是李密处斩的旨意。小罗成在牢中,本是望着今日就能出来了,谁料想等来的竟是这样一道旨意……我只要一想到他会是怎样的震惊和失望,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要被撕裂了。

    “小瑶。”

    忽然有一个声音叫我,我回过头,是谢映登。我已经连笑都没了力气,只呆呆地看着他,听他有什么话说。

    “小瑶,你错怪八哥了。”我一听他这句话,早已跳起身来,掉头就要走。对兄弟见死不救的人,我不要再听到他!

    “小瑶!”小谢弟弟情急之下,一把拉住我,他的手正触着我的手腕,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一热,分明大是窘迫,又强忍着不肯放开,急急道,“小瑶,你可知道,方才我们就是从主公那里出来。为老兄弟求情的话,八哥和我都说了,主公只是不允,还向八哥发了怒,斥他不辨是非,不分敌我。八哥这才说了爱莫能助的话。”

    我怔住了,这样说来,确实是我错怪王伯当了……原来他们已去找过李密了,可为什么,这一次李密这样安着心地非要小罗成死不可呢?就算是为着新小姐的事,惩戒一下也就罢了,怎么定要咬着处斩不放呢……

    “九哥……主公这次是一定要表哥死吗?可是为什么呢……表哥既没有谋反之心也没有不敬之意,主公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呢……”我看着小谢弟弟,几乎是绝望地哭问道。

    “怕是因为他是北平王之子的缘故吧……”小谢弟弟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我懵了,呆愣愣地看他,难道,李密要杀小罗成,并不像我原先想的,是因为新小姐的事……难道,新小姐的事只是导火索,李密对小罗成的杀心早已有之。北平王之子……是有什么夙仇积怨吗?还是因为怕小罗成一个小王爷会不买他这个蒲山公的账呢……

    “小瑶,事情也不是全没有转机,”小谢弟弟四下看了看,弯下身子,凑在我耳边,轻声道,“主公现在一心都在萧娘娘的身上,你若能求得娘娘为老兄弟求情,或者还有用。”

    秦瑶后宫明心意 罗成牢中闻真言

    我一路往后宫的正宫而来,从前,我常到这里来找裴姐姐,今天却是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见一个陌生的女子。

    萧后,我跟着老杨林去山西的时候曾见过她几面,她总是出现在杨广身边,高高在上的,凤冠霞帔,妆容精致,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完美,上至杨广,下至臣子百姓,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百般赞美,称她是隋之珍宝。

    “秦瑶求见萧娘娘。”我立在宫门外,垂手恭声道。

    宫娥通禀了进去,很快里头便传出一个声音:“传。”

    我先已一凛,萧后没有说“请”,而说了“传”,似已预示着此番求情的艰难。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远远地只瞧见一个背影,我就先弯下腰去,尊了一声:“娘娘安好。”

    “进来吧。”坐在镜台前的女子微微侧身,她的坐姿极美,从颈到腰都是挺直的,流云水袖垂坠而下,恰到好处地覆住了她的手腕和手背,纤细修长的春葱玉指半露在外,只见她右手的四指优雅地轻握左手指腹,稍稍翘起的小指留着水滴似的指甲,平添了几分妩媚。

    “杨花公主,许久不见了。”她轻声道。

    她的声音很柔,而且带着一种含蓄的娇媚,使得她既有美艳的风韵,又未失高贵。可我听着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她的话里好像没有感情,似是她整个人只是个空壳,灵魂却早已抽离了。

    “承娘娘还记得我。”我垂头道,一边想着要怎样将话题岔到小罗成身上去。

    她淡淡笑了笑,道:“自是记得,皇叔独为你求了恩旨,阖宫上下都曾为此事震动了。”

    说起老杨林,我心里不自禁地有些难受,但她既提起,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娘娘,父王为朝廷尽了一辈子的心力,有一个人在可杀父王时放他走了,却因为此事入了监牢,还将被问斩。”

    萧后抬眼看我,忽地冷笑了一声,道:“你说的是罗成?你就是为他来见我的吗?”

    她的语气极是不善,我心里一急,跪在了她的面前,哭道:“娘娘,表哥也是北平王的独子,北平王镇守边疆,这么多年戎马保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娘娘若能对主公说一句话,或许主公就能放了表哥了!”

    她不答,只是冷冷地看我,好半天才轻笑道:“原来这就是天长地久,当日在山西时就听说你与宇文将军的事,宇文将军故去才多久,你就已在为另一个人求情了?”

    我怔住了,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心里乱成一团,模模糊糊地喃喃道:“他……他是我表哥……”

    “表哥?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吗?”她瞪着眼睛看我,那一张美貌的脸上,耸起的柳叶眉成了刀削似的锐利,大睁着的眼睛变了形,抿紧的嘴唇微向一边倾斜,上扬的唇角勾起一个险恶的弧度。她坐得越发挺直,抬起下巴,俯视跪在地上的我,语声忽地回复了平和轻缓,柔声道,“你若要我去求情也可,只消你在我面前说了实话,就说你已忘了宇文成都,现在罗成才是你的爱人。”

    我已再控制不住,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滚,她的话击中了我心头的隐痛,可是我没有忘了自己的心。

    “不!”视线虽然被泪水模糊了,可我的心是清晰的,“不!我没有忘了他!我没有一时一刻忘了他!”

    “你说这话,有谁会信?”她转回身,不再看我,道,“既是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去求这个情。”

    “娘娘!”我急喊了一声,跪着膝行过去,抱住她的腿,哀求道,“娘娘,娘娘!您救救表哥吧!除了那件事,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哦?做什么都可以?”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转机,忙忙地点头,“既是如此,那倒也有一法,”她一边说,一边从妆台里取出了一把黄金匕首,扔给我,道,“你就用这匕首自尽,用你的血告慰宇文将军,那我也可以去说。”

    死……我缓缓地捡起地上的匕首,指尖触着黄金鞘上的浮雕龙纹,这显然是宫廷至宝,她竟将这样一把匕首藏在妆台里,我不自禁地有些同情她了。

    “好。”我拔出匕首,看着她道,“只要娘娘能记得你的承诺。”

    我将匕首的刃尖对准自己,闭上眼睛,心里却异常地平静。死亡对我而言,早不是什么恐怖可怕之事了,我死了,有他在下一世等我,又可用这一条命,救了小罗成,值了……

    我的颈上已感觉到了匕首沁出的寒气,眼前忽地浮起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容,神采奕奕的眼睛带着笑,正朝我瞧,我的心里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留恋,手上的动作已不觉缓了。忽然,门外起了一阵嘈杂,好几个宫娥慌张地喊着:“裴娘娘不可!”便有一个脚步声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股大力袭向我手中的匕首,猛地将那把匕首打落。我睁开眼睛,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早有人将我一把抱住,哽咽道:“小瑶,你怎么这么傻呀!”

    “裴姐姐……”我伸出手,替裴姐姐拭去脸颊上的泪,轻声唤了一句。

    “小瑶,你以为你死了她就真的会去求情吗?她若肯帮你早就帮了,何必要你死呢?”裴姐姐紧紧地抱着我,好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走了似的。

    那个坐在镜台前的美貌女子听了这话,轻笑了起来,道:“裴翠云果然聪明!我只是想看看她肯不肯为他而死罢了。宇文成都死的时候,她没有随去,如今倒肯为了罗成赔上一条命,宇文成都真是可悲可怜啊!”

    “不是的……”我在裴姐姐的怀里低声道,“我死了以后,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萧后极失风仪地大笑了起来,道:“这样倒很是便利!你这一死可以救罗成,又可以去见宇文成都,那你这死究竟是为了谁呢?”

    裴姐姐忽然站起身,向萧后走了几步,道:“难道人的一生,心里就只能爱一个人吗?枯木尚可以逢春,更何况人心。小瑶何其有幸,有这样两个男子可爱,也爱她,为什么不能接受另一份感情?那等爱人死后守贞守节的女子,若不是迫于世俗家族,就是没有再遇上可爱之人,那才真是可悲可怜。”

    萧后的脸白了,她的手颤抖着,早已没了先前高贵雍容的气度姿态,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受了刺激的神经质女人,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来人!来人!把她们拉出去!哀家不要再见到她们!”

    几个宫娥瑟瑟发抖地走了进来,却并不敢就上来拉我们,只是站在一旁,想动又不敢动,怯怯地唤:“裴娘娘……公主……”

    裴姐姐笑了笑,轻轻拉起了我,挽着我往外走,淡淡说了句:“恐有人,这一生都未能遇着可爱之人,纵是母仪天下又能如何呢?”

    我跟着裴姐姐走出了后宫,裴姐姐叹了一声,对我道:“小瑶,你怎么来找她呢,这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吗?幸好九弟告诉我,若不然……”

    “裴姐姐,表哥他……”现在我的心里,萧后也罢,方才与死神擦肩而过也罢,都不足为念了,我唯一牵记的,只有小罗成,他还在那监牢中受苦,而且,再过十来个时辰,就要被问斩了……

    “小瑶,你别着急,现在大家都在想办法,一定能救出老兄弟的!”裴姐姐连声安慰我。

    我向裴姐姐看了一眼,心里虽是感激,却也知道,就是裴姐姐,此刻也定是觉得束手了,还有什么法子能救小罗成呢?

    “裴姐姐,”我轻声道,“原来我一直都不敢答应表哥,我只怕这一份感情我一旦陷入,万一表哥有什么不测,那一种生生被撕裂的痛苦,我实在不敢再去经历一遍。可是,我今天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陷进去了……不管我有没有真正答应表哥,我都不可能对表哥的生死置之不理。我愿意以我的生命去换取他的平安……”

    回到我自己的屋子,天已蒙蒙亮了,小罗成被处斩,就是明日了,时间不多了……

    我把自己的东西略收拾了一下,有几件衣服是新的,我从没有穿过,就捡出来整齐地放在枕边,我用不着了,二哥拿了许还可以送人,其他的衣服,就用一块布包成一包,放在一边。我所用过的东西也是一样地包起来,只有两根锏单独放开了,反正这锏别人也不会用,二哥若愿意,就把它们和我葬在一起吧。还有最后一样东西,那一匣子李世民给的灵药,我坐在桌边,写了一封信给二哥,嘱他交还李世民,那约定我不能守了,这东西得还给李世民。我的手抚过那小木匣,独是这一件,我心里有些不舍,这是他临去前最后交给我的东西,我总觉得,那一颗药丸上还留着他的气息。

    等这一切都干完,天也已经亮了,我换了一身衣服,又坐在镜前重新梳了梳头,便走了出去,悄悄往营房去找陈其。我总要再见小罗成最后一面的,要不,便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陈其刚换班下来,我只说小罗成明日就要赴刑场了,这最后一日我想陪陪他。陈其是仗义之人,二话没说就点头应了,让我等着,自己去打了几壶好酒,就往监牢去了,嘱咐我半个时辰以后再去。

    等我去监牢的时候,只见那守门的军士,除了陈其,其他人都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桌上地上凌乱地扔着些酒杯。

    我一看就知道,陈其定是在这酒里动了手脚了,感激地向他一笑,低声道:“这样不会给你添麻烦吧?他们会怀疑你吗?”

    陈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公主放心,他们喝酒也是犯了军纪了,就算有怀疑也不敢说,只要犯人没跑他们就会乐得混过去。”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便跟着陈其往里头走去。漆黑的甬道好像长得没有尽头,我一直在期待着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可是,我失望了……直到陈其点亮灯,打开了牢门,我才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再不似记忆中那般清朗明澈,那一份明显的沙哑和低弱,震得我的心抽痛不已:

    “怎么,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表哥,是我!”我喊了一声,几步跑了过去,扶住小罗成的肩。他的身子竟是冰凉的,隔着衣服也只觉得寒气像要透骨,已侵得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瑶儿?”他微仰起头,他本是闭着眼睛,此刻眼睑一动,好像要睁开眼睛,可刚一睁了一点,就被门外的灯光刺得拧了眉,直用手覆在眼上。

    我看得心疼,便跑过去要熄了灯,他听到我的脚步声,猜到我要做什么,忙开口拦我:“瑶儿,我一会儿就好了,别把灯熄了,我还想看看你。”

    我含泪走了回来,细看他,我前日见他时他的脸色就已白得叫人担心,今日看到,他的脸上不仅是白,连眼窝都抠了,脸颊也有了明显凹陷下去的痕迹……知道他现在看不见,我就纵容自己,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一边强笑道:“表哥,你现在是再不用运闭气功了呢。”

    他一怔,已笑了起来,道:“是啊,若从前就能如此,我也不用担心爹爹总让我读书练武,不得休息了。”他顿了顿,轻轻一叹,“只是我本不愿让瑶儿看到我现在这样……”

    我一时滞了呼吸,只说得出来一句:“表哥,你在瑶儿眼里总是好看的。”

    他又想要睁开眼睛,可只是增了痛苦之色,终是无奈地阖上,好半天才轻声道:“这是真的吗,瑶儿?”说了这一句,又自己摇了摇头,唇边那一丝笑只教人看得心头发苦,“听你这样说,我真有些舍不得死了……”

    我心里一紧,小罗成这一句话锤子似地敲在我的心上,一阵钝痛……我也一样,对死亡没有畏惧,此刻却多了一份留恋……我不觉自嘲地一笑,这一生,我一直都在错过呢……裴姐姐说我是个有幸之人,可为什么相爱、相知,却独独不能相守呢……

    “表哥,你不会死的。”我刚说了这话,见他的脸已向我侧了过来,我忙补上一句,“二哥他们都在设法,一定可以把你救出去的……”

    小罗成淡淡笑了笑,轻道:“瑶儿,其实我知道。你这次来,不就是来和我告别的吗?”

    我一呆,脱口应了一句:“是……”忽然反应过来,又急忙改口,大声道,“不是的,表哥!不是这样的……”我是来和他见最后一面的,可是死的绝不会是他。上辈子的记忆,小罗成绝不是死在这里的,所以,我这个法子,一定能行得通,用我的命,去换他的。

    他的神色有一些疑惑,我忙忙地想要岔开,忽地看到他束带上的莲花图样,赶忙接道:“表哥,你还记得我们在北平看到的千瓣莲吗?我后来在山西晋阳宫又见过一回,只是都没有北平的好看。”

    听我说起往事,小罗成的脸上也有了朦胧恬淡的笑,“那是报国寺的师父穷一生之力育的花儿,自是要比别处不同些。”

    “那时你还骗我说是红绢扎的!”我也禁不住笑,嘟起嘴来埋怨。

    “是你自己说这花儿看上去都不像真的。”小罗成一脸无辜。

    我便笑,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说着话,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我怕会来不及去见李密了。

    “表哥,我先走了。”我站起身,转身要走,终是忍不住,低声极快地说了一句,“表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早已死了……”说完掉头就要跑出去,不料,小罗成竟叫住了我。

    “瑶儿,你若是要去向主公说明放走靠山王的实情,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出去的。”

    这一句话,他说得极是淡然,平静得像是全不关己。我蓦地回身,只见他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我一下子哭出了声:“表哥,可是我要救你啊……”

    “瑶儿,我可以求你件事吗?”他轻轻道。

    我看着他,噙泪点头。

    他淡淡一笑,道:“瑶儿,帮我按着膝好吗?我不想明日被人扶着出去。”

    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走过去,伸出双手覆在他的膝上,一边轻轻地按压。我只看见我的眼泪不住地滚落在手背上,我也不去拭,只任由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瑶儿,别哭了,看着你流泪,我的心都像是要碎了。”他的声音格外的轻柔,好像稍重一点都怕会触痛我。

    “表哥,你就让我去吧,本来就是因为我,你叫我怎么心安呢?”我流泪道。

    “傻丫头,你要用你的命去换我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他轻声道。

    这一刻,我的心里竟是从没有过的明朗,我什么都不再担心了,什么都不再害怕了,只看着他,好像我的世界只剩了他一个,“表哥,我也是啊。”

    他猛地急吸了口气,一下子将我揽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听到他的一声不知是高兴还是懊恼的叹息:“我真希望明日不要死……”

    我倚在他的怀里,默默地向上天祈求奇迹。

    表哥,明日,若我们都能活着,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刑场之上逢转机 私语之时话真情

    天快亮了,陈其来催了几次,我不想让他为难,只好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小罗成嘴上说着“回去吧”,可那双手却握着我的指尖,不忍放开。我看着他笑,轻轻道:“表哥,你放心,不管怎样,总有我陪着你。”

    他一笑,谓然叹道:“只可惜,你的下一世已许了人。”

    我禁不住地心里一痛,强笑道:“表哥,你不是说下一世是虚妄之事吗,怎么也信起来?……”

    他轻笑了笑,却不答,默了一会儿,终是将我的手松开了。

    我站着又看了他好一阵,直到陈其又来催了,我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出了监牢,正是晨光微露,一时间我有一种冲动,想要回身去监牢,就是硬闯也要把小罗成救出来。可是,我想到二哥,想到娘……我若是这么做了,一定会牵累二哥,娘还在瓦岗山,她年纪大了,若是因受了惊吓出了什么差错,我就真是不孝之女了。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还是一切照旧,所幸没有人发现我昨晚的那一番收拾。二哥显然也是彻夜未归,为了小罗成的事,二哥是想尽了所有的法子了……

    我拿起我那对锏,藏在袖子里,我也不知道带这一对锏去刑场要做什么,若是我不顾及娘,倒是可以杀他个出其不意,把小罗成劫出来……我不由得一叹,罢了,若真到了那最后一步,至少我可以死在自己的锏下。

    时间差不多了,外头已隐隐有了嘈杂之声,那是军士们在准备刑场吧?我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到了刑场,这里已架好了一座高台,刽子手的手里没有刀,众兄弟的诸般求情只让李密将刀换成了白绫,这已算是格外的“开恩”了。

    好多人已到了,我却遍寻不着二哥,就是徐茂功、小程他们都不见,心里已隐隐地感到了不安。

    人群忽地起了一阵马蚤动,是小罗成出来了……

    小罗成被人押着,手被锁着镣铐背在身后,他挺直身子,微微含笑,像是闲庭信步似地缓缓走着,表面看上去,除了他走得慢些,再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我却注意到他的膝盖是僵硬的,他故意每一步都迈得很小来掩饰吃不了力的膝盖。有几次,后面的军士没收住步子撞在他身上,我便瞧见他抑制不住地拧了眉,掩饰得再好也禁不住现了一丝痛苦之色,我的心也就跟着抽紧了……

    “小丫。”

    我一扭头,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到了我的身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吗……

    “二哥……你……”

    我还没有说完,二哥已打断了我,压低声音极快地道:“小丫,你带了锏吗?”

    我一时不明白二哥为什么这么问我,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小丫,今日我们要劫刑场。”

    二哥这句话一说,我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听二哥继续说下去:“四弟已领了亲兵在外头候着,马也都备好了,只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刚要问娘,二哥像是已猜到了我的心事,接道,“娘的事你不用担心,魏大哥和徐三弟去接娘了,还有大哥在。他们会从后山下去,到山下与我们会合。”二哥说完了,临了又补了一句,“一定要救出表弟。”

    我的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热腾腾的压也压不住:“二哥!”我喊了一声,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定是发亮了,因为,我看到了希望……

    小罗成已站到了台上,他的眼睛一直在四下望着,我知道他在找什么,忙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他看见了我,目光就向我凝了过来,再也不移开了。我对他笑,想告诉他我们要救他,他也向着我笑,那样迷蒙的淡然的笑,却藏了多少不舍,还有几分不甘,只让我心疼得要落下泪来,只得拼命忍住。

    有内侍出来宣读旨意,刽子手的白绫已将要绕在小罗成的脖子上了。二哥抽出了锏,暗暗向我打了个手势,我也提锏在手。二哥身子绷紧,便要跃上台去,忽然,一骑快马由远而近,一个声音大喊道:“慢着!”

    二哥不动声色地将锏收了回去,我也把锏藏好,这才抬头去看来人,是王伯当!

    王伯当的手里高高举着一道旨意,到了刑场,翻身下马,展开宣道:“今特谕:孤闻罗成之罪,另有因由,罪不及死,现特赦罗成,着即释放。然将军之职革去,永世不再复用。罗成奉旨,限三日内离开金墉,他日再见,是为阵前之敌。”

    我呆住了,这……这是真的吗?……李密竟会在最后关头下这样一道旨意?这全不像他的为人啊……王伯当……这一道旨意,一定是和王伯当有关的……不知道他是怎样让李密下了这一道旨,在最后关头,救了小罗成……

    我怔怔的,竟没有动,也没有注意到小罗成身上的白绫和镣铐都已被去了。小罗成下高台时一个踉跄,二哥早几步冲上去将他扶住,我却只是远远地看着,忘了如何说话,甚至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小罗成的眼睛已转向了我,朝我走了过来。他分明腿上不便,可偏偏要大步走得极快,没走几步,额上就见了汗,分明痛得面上发青,却还是笑着,一点也不肯放慢速度。我再也忍不住,飞快地跑过去,一下子投入到了他的怀里,他拥着我,声音里带着笑意:“瑶儿,真没想到,我还能把你抱在怀里。”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轻声道:“表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我和二哥一起把小罗成扶了回去,魏征和徐茂功也得着了消息,他们还没有下山,就留在我们家里,说是要贺这第一声喜。

    小罗成的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他虽不说,我摸着他掌心里的冷汗,也就知道了。我赶着把小罗成扶在榻上,魏征细瞧了他的膝,又替他把了脉,笑着向他道:“老兄弟放心,只是寒气侵得重了,无碍的。”

    小罗成道了谢,魏征便坐下开了方子,又遣人去他的房里拿了特制的药膏来,嘱咐小罗成要每日三次,用纱布浸了,敷在膝上,好把寒气逼出来。我起身接了,笑道:“魏大哥放心,有我呢,保管他每天敷药不少一次。”

    徐茂功笑了起来,眨着眼,语气间微带调侃,道:“小瑶现在除了管着老兄弟的心,连他的身子也要管了。”

    我一怔,羞得直低下头,脸上滚烫,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到底还是二哥疼我,看我害羞,早已忙忙地将话岔开,推着魏征和徐茂功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没有人在了,我皱起鼻子,懊恼地推了一下小罗成,嗔他:“你看,为了你,我都被取笑了,这药,你可要好好敷。”

    他歪着头看我,嘻嘻地笑:“瑶儿可是说了,你要看着我敷药呢,怎么这会儿又推干净了?”

    “啊……”我一时语塞,只好朝他翻白眼儿,使性子道,“连你也取笑我!”

    “呀!”他一本正经地摆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瑶儿可冤枉我了,这我哪儿敢呀!”

    我被他弄的无法,赌气起身要去替他调那药膏,他忽地从后头拉了我一下,我一时没站稳,一下子倒在他的身上。我吓了一跳,唯恐碰着他的膝,身子一紧就要跳起来,不想他早已用双臂环住我,将我紧紧地抱在胸前:

    “瑶儿,做我妻子好吗?”

    我听到他呢喃似的低语,好像是长久,长久的旅途终于到了终点,我高兴得想哭,可心里总还有一份挥之不去的顾虑:

    “表哥,我心里总有一个他,我只怕……对你不住……”我低着头,艰难地道。

    他一伸手,用力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你,若他在你的心中,自然也在我心里。”

    “表哥!”我倚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轻轻地,却是坚决地道,“表哥,这一世,我们相守终生,同生共死。”

    “瑶儿,我的……妻……”他像是还不确定似的,直到说出了那一个字,他面上的笑教我失了神,只是怔怔地看,从前我一直都见他在克制、忍耐,到今天,他终于能全身心地露出笑颜,眉梢眼角都是爱和柔情。

    这一整天,我都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中,替他调药膏、敷药,都会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他也笑,不时地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在我的指尖留下一串细碎的吻。

    夜深了,桌上的一盏灯已在抖抖颤颤地挣扎,我坐在他的面前,感谢上苍还能让我们在一起。

    “表哥,这次真是多谢八哥了,也不知道八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将那道旨意求来的。”我想起白天的事,若王伯当再晚一步,不是我和二哥亮锏杀出来,就是小罗成被处死……

    “我不知道八哥用了什么法子,但一定极是艰难。”小罗成缓缓道,“那时我离得近,能看见八哥的颈上有一条血痕。”

    “啊!”我惊呼出声,血痕……王伯当是以死相胁吗?这一道旨意,到底还是拼了命去换的……

    “三天……”小罗成冷笑了一声,“若是可以,我一时一刻都不愿留在这里。”

    “表哥,我的东西已收拾好了,这几天,你就好好休养,把腿养好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虽是有些不舍,可这里已不再是从前的瓦岗了,我很高兴能离开。

    “瑶儿,你走了,表哥会难过的。”小罗成轻轻道。

    我低下头,想起娘、大哥和二哥……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我没有想到,这一份伤怀竟只持续了几个时辰而已。

    第二天,快近午时了,二哥在外头敲门,进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我向主公请辞了。”

    “二哥!”我高兴得喊了一声,手已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