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熹提着一笼浮县小笼走在街上,心情大好,自从他知道兄长还有血脉在这世上,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自己渐渐年事已高,时常想起若有一天离世不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大哥,胸口就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如今夙愿已了,可以说是天大的快事,他恨不能立刻修书一封,让家里的母老虎赶紧给这位新小姐布置一个雅致的闺房,等仗一打完,就带她回去认祖归宗,从此再也不受那漂泊之苦。细细想来,也是一家人的缘分。子衡一直与她十分玩得来,他之前还有些担忧,但如今看看这混小子倒有几分眼光,茫茫人海里竟就对这个姐姐粘着不放,甚至以命相护,不愧是晏家的好儿子。
晏熹将军越想脚下越是轻快,几步登上了客栈的台阶,上到二楼的客房,笑着推开门道:“清歌,你看看什么来啦?”
可是无人回答他,屋内空无一人。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得十分滑稽。
他心下大骇,心道,难道是白玄武这厮跟到这来了?转身欲追下楼去,忽的看到桌上摆着的一纸信笺,墨迹未干,字十分难看,令人不忍卒读……
晏熹仍然一把抓起,仓促读了下去:
知道这世上有这样好的叔叔和弟弟,是我的福分。但晏家乃将门大宅,小小,或者说清歌,已无意踏足。成为晏家小姐,无疑也是女大当婚,身不由己,更不用说寄人篱下,受人怨怼,还有诸多规矩。虽然叔叔一心为我,但我还是想在深宫、大宅之外,寻一平凡生活,自由自在。勿念。
这封信写得实在惨不忍睹,字七扭八歪,墨迹也被蹭得满纸皆是,中间还偶有墨丁糊作一团,晏熹断断续续读完,心里又气又急。连忙追下楼去,抓住店小二便问:“和我一起来的小姐呢?”
小二正准备上菜,手上端着一盆满满当当的水煮鱼片,被晏熹这么一拽,溅了一手的辣椒油,不耐道:“什么小姐?没看到!没见着!”
晏熹怒火中烧,扔下他便急急追出了客栈。直到他影子消失在人群之中,一抹嫩黄色的身影才从客栈的后门溜了出来。
原来晏熹将军回来得太快,小小来不及走远,干脆一直躲在客栈之中,等晏熹出去找她,方才现身。她从后门绕到院子里,将马车上的马匹卸了下来,想了想,又上楼将晏熹落在桌子上的小笼包拿上,这才骑着马往卞原而去。
小小压根不会骑马,只是有样学样夹紧了马肚,拽紧了缰绳,也不知是不是确有几分将门的基因,倒也有模有样,骑着马晃出城去,可是刚出城没多久,不知怎的,马却再也不走了。看看天色已晚,她只得下来将马牵到一片林子里,隐匿踪迹,席地坐下,头晕目眩地掏出包子来吃。
暮色四合,旷野之中渐渐响起虫鸣声,空中有飞鸟的残影掠过,向山峦间那轮落下的红日飞去。上一次在此情此景之下,是与子衡和司马煜在一起,司马煜给了她一张很好吃的饼,现在想来也许实际上并没有多么美味,只是因为心情舒畅,所以觉得格外香甜。那时候大家热热闹闹的在一处,她从未觉得野外的夜晚可怖,可现下自己一个人坐在这林中,咬着浮县鼎鼎有名的小笼包,却味同嚼蜡,一点儿声响都让她心惊胆战。她鼻子狠狠酸了一下,噎了一口,大声咳嗽起来。
夜幕真正地降临了,夜色如墨,好在天气晴好,星月皎洁,这才给她提供了些光亮和安慰。
小小不会生火,毫无荒野生存能力,她合衣躺在树下,抱着双臂,倒不是因为寒冷,只是因为有些害怕。她堪堪闭了双目,听到草木窸窣的声响,又慌忙睁开眼睛,不过是一只圆肥的野兔,如此三番,惶惶不可终日,实在是无法睡下。一直折腾到半夜,她本就身体不适,这会眼皮实在是撑不住了,有些迷迷糊糊便要去梦里会周公,突然闻得“嗷呜”一声,似是狼嚎,将她吓得头皮发麻,一个激灵便清醒过来,兔子还好说,狼可如何是好?
她系在树上的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长嘶不止,两只后蹄不停地踢踹着,惹得一片尘土飞扬。此时狼声相互呼应,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只,灌木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她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枝叶间亮起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手无缚鸡之力,此时除了装死别无他法。思来想去,煎熬半晌,她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就地一滚,便再也不动了。下了决心,人倒平静下来,过了半晌似乎也没有更大的动静,苏小小实在又困又累,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日,小小是被一阵热气喷醒的。她灵台渐明,只觉得脸上一阵阵气流扫过,惊得两眼一睁,只看见自己拴着的那匹马凑了过来,在她脸上拱来拱去,时不时喷两下鼻息再舔上一舔,搞得她满脸又臭又湿。她气得要命,坐起来用袖子将脸一揩,狠狠揉着马的鬃毛骂道:“吓死我了你!”
她站起来伸了伸四肢,惊觉已是天光大亮,想起自己昨晚竟然在狼群环伺之中还一觉睡到天亮,大难不死,简直可以吹嘘一年。小小心下想着,心情大好,忽觉口渴难耐,又想找个地方梳洗一下,毕竟满脸马的口水,实在臭得要命。她将马绳子在树上又紧了紧,便拨开灌木想去找片水源。
可刚一剥开那片灌木,她就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的景象,十分诡异。三只狼尸躺在地上,均是一箭毙命,箭羽雪白,箭矢深深插在狼的颈间,遍地干涸的深红色血渍,一直渗到泥土中去。
她在此地,晏熹不知道,司马煜也不知道,倘若知道,也必然会现身。所以,究竟还有谁出手能如此凌厉,愿意与狼相搏,救她一命,换她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