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狼群陈尸之地,大约行了半柱香的时间,小小终于发现一片浅潭,水十分清澈,似乎是积蓄的山间雨水与露水,饮了几口,倒也甘甜。她洗了洗脸,对着水面将凌乱的发髻重新绾上一绾,头上似乎落了个钗子,怎么也梳不利落,她在怀里掏了掏,竟掏出了司马煜送的那枝玉兰花步摇,她对着这玲珑的物什看了看,自觉十分讽刺,抬了抬手想扔了,但扔了几回就像黏在手上一般,两指捏着就是舍不得松开。心里跟自己赌了半天气,最后还是别在了头上,这下才看起来不显得那么落魄了。
她回去牵了马,继续往卞原而去。坐在马上,她终于有些时间想一想昨夜的事。思来想去,这个悄无声息杀死三匹狼的人暗暗在帮助自己,应该不是恶人,肯定不是白玄武一边的;若是晏熹和司马煜肯定直接现身将她绑回去了,没必要默默无闻做这种好人。她隐隐觉得,会不会是司马越的人,从何时何地盯上了她,奉命护她一程。毕竟她久在深宫,认识的人就不多,除了司马越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会帮助自己的人了。这样想了一想,倒有几分安心,也不再害怕了,只朝着自由的前路走去。
之前路过卞原的时候她就觉得此地极好,论繁华比帝京差些,但又不似帝京因在天子脚下那么沉闷,是个可以过小生活的好地方。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与司马煜在卞原短暂却愉快的相处,也莫名增添了她对此地的好感。以前她想要的太多了,她想为陈庭秋和甄老板争取更好的生活,她希望司马越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渴望世代和平,以为自己能拯救家国,她还以为她能保司马煜的天下还能保全自己,结果到头来她两手空空,她发现自己错了,从最一开始,她就应该自私一些。一直以来,她向往的不过是这样的生活——买菜生火做饭,枕着一个人的肩膀睡去,在他的怀里醒来。
一边想着,一人一马就这样进了卞原,不同于浮县,这里真正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小小的马瞬间就走不动路了,缺少了好的骑手,马匹受惊不断,忽左忽右,横冲直撞,她又缺少驾驭的技巧,只得一路道歉过去。路边杂耍的好不热闹,一个身材粗壮的大汗,带着头巾,袒胸露***顶大缸,将手一挥,竟从口中喷出火来,惹得一片叫好。小小正看得兴起,却听嘶鸣一声,胯下的马竟受惊蹿了出去,凌空扬起蹄子!
“哎哟!”一个路过的中年男子惨叫一声,跌倒在马下。
小小也连忙翻下马来,俯身要扶,口中惊慌失措道歉不已:“对不住,对不住!”那男子却也不是省油的灯,见马上的是个柔弱女子,便就地一坐,也不起身,阴阳怪气道:“你一个女儿家骑不好马,还非要骑,将我踩了,道歉就完了?”
小小虽心中十分羞愧,但最见不得人说些男女有别,有些事只有男人做得女人做不得这种话,于是有心反驳:“真是抱歉,但我的马也没踩着您,您只是受了惊吓……”
“哎哎哎!大家都过来看一看!这姑娘的马踩了人还不讲理!”这男人突然大声吆喝起来,人群渐渐围了过来,小小从没见过这种架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们说,踩了人该不该赔?”这个男子在地上打了个滚,问围观的人们。
人群里有人笑嘻嘻地嚎了一嗓子:“当然该赔!”随后稀稀拉拉地又有几个声音附和。男子脸上越发得意了。
突然人群里又传出一声问话:“这不是刘五吗?”
“是他是他!”
“刘五又撒泼耍赖了?”
“我看八成是!”
这个男子被人认出来之后,不料舆论风头逆转,竟一个也不帮他说话,只笑嘻嘻地指指点点看热闹,偶尔还说两句风凉话,跟旁边的人讲一讲这个刘五以前不要脸的轶事。刘五见大势已去,面子上十分挂不住,自己拍了拍裤子站起来,怒道:“小姑娘!我也不跟你在这浪费时间,你赔我一个银元,老子便去看大夫了!真是晦气!”
小小两手空空,怀里更是一点钱都没有,今天的饭食还成问题,哪有钱赔给他?只能涨红了脸道:“我……我没有钱,你又没有受伤,看什么大夫?”
刘五扬了扬眉:“没有钱?”他一双鼠目在小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抚着下巴又道:“看你这打扮也不像没钱的主啊……”
“没有就是没有!”小小看他的眼神有些发怵,退了两步转身想走。
刘五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发狠道:“你想赖账?跟老子走一趟吧!”说着手上便使了力气,强行抓住小小便走,小小一路挣扎,却仍是被拖了百米有余,喊道:“大庭广众强抢民女,有没有王法?”
刘五闻言大笑不已,露出一嘴的黄牙,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我道你这小丫头还有什么靠山,原来靠的不过是王法,老子告诉你,在这卞原,纳兰家就是王法,你最好识相点,乖乖跟我走,不然就拿你的命来赔!”
“纳兰家?”又听到纳兰氏,小小不禁多留意了几分。
“他女儿是纳兰老爷的小妾,可不得狐假虎威吗?”旁边有个妇人答了她一句,很快又隐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哎,散了吧散了吧,纳兰家的人得罪不起……”人群里又有人说道,这话像是点醒了围观的看客,瞬间都挥挥手,断绝了小小求助的目光,四散开去,各走各路了。
刘五嘿嘿一笑,拽住发愣的小小便走,小小手腕被勒得通红,肩胛伤口未愈,更使不上什么力气挣脱,只得一路被拖到一个巷子里。
这巷子阴暗潮湿,两边皆是砖墙,只有一个暗门,这刘五走到暗门跟前,砰砰敲了三下,一直没人应答,刘五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转身欲走,突然门板撤了下来,从门里露出一个女人的脸来。
这女子浓妆艳抹,红唇娇艳欲滴,头上梳了一个牡丹髻,头戴金色花枝簪花,眉间点了一点红色朱砂,穿一玫红色齐胸杏花襦裙,臂上挽着两道藕色细纱披帛,飘飘欲仙。虽然面容姣好,也算得清丽多情,但细细看来却也是上了岁数,才用满脸的脂粉盖住。
她探出门的脸上原本怒气冲冲,但看到是刘五,蹙着的眉一下就松开了,变成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哎呀,刘爷,您怎么这时候有空来?”
“先把门打开噻!”刘五皱着眉,一只手死死拽着小小,一边抱怨道。
这女子一连撤了三块门板,刘五才踏进门来,手上一扯,将小小也拽了进来。小小抬眼看去,这屋子竟然是一间偌大的厨房,灶台锅碗俱全,门边堆了大堆的柴火,案板上还有各色水灵灵的蔬菜。
刘五顺手从一堆瓜果蔬菜里拿了一根嫩黄瓜咯吱咯吱放在嘴里啃着,侧首对女子说道:“这个丫头早上驾马冲撞了大爷,又没钱赔,我把她卖给你了!”
女子先是一愣,继而从头到脚打量着小小,目光极为审慎:“看她的样子,倒像个有来头的,不会给我们这添麻烦吧?”
刘五嘿嘿笑了一声:“我一开始也以为这丫头是个有钱人,你猜怎么着,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再看看这个……”他将小小衣服的下摆牵起来晃了晃,“都磨破了,可见八成也是个逃命的,管她之前是做什么的,现下乱着呢,就算有家人肯定也当她是死了,你这白白收个美人岂不好?”
女子闻言才定了定神,喃喃道:“看着倒是个美人。”说着抬手去捏小小的下巴,想将她的头抬起来,小小不从,将头一闪,狠狠瞪着她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做这种无法无天的勾当!”
女子低低地笑起来:“哟,这丫头性子蛮烈的。不过没关系,进了咱们醉花楼的姑娘,要么是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赚钱,要么就是打一顿饿几天,再烈的性子也服服帖帖的,横竖进来了就别想出去,非得卖不可!”
“醉花楼?”小小心下一凛,这个刘五竟是要将自己卖到青楼里来!
女子眉目含笑,答道:“我是醉花楼里的老板柳如霜,你今后可得叫我一声妈妈。”
小小狠狠“呸”了一口,突然暴起又要挣扎着往外跑。这柳如霜面上一凛,轻轻击掌,从门外倏地冲进来三四个打手,将小小围住。
“绑起来!”
“是。”
眨眼间,小小就被绑了个结实,绳子都快扣进肉里面,惹得小小的伤处疼痛万分,再也不敢动弹。
“刘爷,您看,这不就老实了?”
刘五扬起嘴角挑了挑她的下巴:“如霜的手段,自然不错。货给你了,钱呢?”
柳如霜娇羞一笑,从怀里摸出三大块银元放到刘五伸着的掌中,手还未松开,又贴过去道:“这钱算是犒劳刘爷的,刘爷方便时候再在纳兰老爷面前说些好话,多关照关照我们小店。”
刘五见到钱,喜笑颜开,在她手上抚了一把,又重重地在她臀部捏了一下,朗声笑道:“好说好说!”
便喜滋滋地踱出门去。柳如霜这才收了笑容,神情阴鸷地看了小小片刻,慢条斯理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瞪了她一眼,拒不答话。
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到了小小脸上,她的左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说不说?”柳如霜杏眼圆睁。
小小吃了苦头,低着头咬牙答道:“小小。”
“小小,挺不错的名字,好记。今晚就接客,从是不从?”
小小想都没想,又脱口而出道:“不从!”
啪的一声,又一个巴掌甩在小小的右脸上,右脸也高高肿了起来。
“我刚刚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小小想起她刚刚说不从的就打上一顿饿上几天,心下一颤,几番思量,想到若是真打一顿再饿几天,可就再没力气逃出去了,于是面色缓了一缓,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道:“妈妈,我身上还受着伤,你现在要我去做那事,就是要我的命啊!”
“哪里受伤了?”柳如霜面露疑色,抬起手在她身上翻着。小小把肩膀凑了过去,柳如霜扒开衣服一瞅,确实有个深深的伤口,刚刚愈合不久,似乎稍微用力便会挣开,一个青楼女子哪儿见过这么血腥的一道伤口,心里一惊便收回手,问道:“哟,这么深呐。”
“被鞑子砍的。”小小垂下眸子,淡淡说道。
柳如霜闻言蹙了眉,插着腰怒道:“鞑子可恶!”
小小正惊讶于这个女子竟然还有一番国仇家恨的情怀,柳如霜又接着说道:“这伤口这么深,多好的一个女孩子,这下不好卖了!”
“……”小小无言以对,见柳如霜看过来,连忙又做了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柳如霜拍拍她道:“那这也不怪你,只要你听妈妈的话,安心在这养伤,妈妈自有些好法子让你肌肤如新,到时候……咱们醉花楼的头牌非你莫属!”
小小抬头陪着笑,被几个打手提着出了厨房进了大厅,就往二楼的厢房走去。大厅里仍是一片歌舞喧嚣,大厅中央的台子上,有一个身穿霓裳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台侧坐着敲锣打鼓吹笛子的,还有几个人背着身子似乎在准备服装,候着场子。
这满室的推杯换盏,每一个陈设,每一步台阶,小小都十分熟悉。之前她曾和司马煜闯入这里逃命,她还在这调戏过他,嘲笑过他,可如今她却独自一人,面临险境,心下一片恻然。
小小被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推开门,布置得倒十分雅致。一道水晶帘隔开了卧榻和前厅,卧榻上轻纱半掩,许多风情,前厅里小案上摆着一个青花抱月瓶,插着一束桃花,还有一个镂空麒麟小炉,正冉冉生烟。墙角摆着一架古琴,琴侧放了一展贵妃醉酒的画扇。
柳如霜笑着点她的额头:“是不是还不错?若是在这混得好哇,不愁吃不愁穿,更有花不完的钱!”
一个打手上前将她身上的绳索尽数卸下,小小浑身一松,见柳如霜要出门去,便也跟了过去,想再讨两句好,刚至门边,又被打手推了一把,推回了门里。
“你好好养伤,不要乱跑,饭食我统统命人送来。”柳如霜回头道。
小小眼珠子一转:“我……我内急!”
柳如霜眉头一拧,遥遥指了指床下,“夜壶,晓得用吧?”说着翩然离去,只听咔嚓一声,门在外面落了锁。
小小推了推门,确实是锁上了,丝毫没有出去的可能,她又去看屋子里的窗户,毕竟是二楼,真要跳窗也不是不行,她试了试,发现窗户也被死死钉牢了。本来是想过点自由自在的小日子,没想到出师不利,竟没走多远便被关在这醉花楼里,出又出不去,她垂头丧气地回到桌边,倒了水喝,逼自己平静下来。
伤没好之前,恐怕自己不会有什么实际的危险,不如先在此处养伤,慢慢寻找机会。她想了想便返到榻上,扯下帘子,闭目欲眠。昨夜宿在山林之中也没有睡好,此时可以说是十分疲惫。不一会儿,就入了梦乡。
刚刚瞥了一眼周公,突然闻得一声轻响,她翻了个身,还以为在做梦,忽的又觉身体飘忽忽凭空而起,又落了下来,她仍是没睁眼,睡得十分得趣。又忽然整个人颠簸来颠簸去,将她肠胃搅得难受,这才朦朦胧胧睁开眼,轻叹了一声。
这一睁眼,吃惊不小。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男子的背上,这个男子身长玉立,着一身广袖宽袍,脚下飞快,故而十分颠簸。她讶异之余,迷糊之间,心里却又想起昨夜的狼尸来,嘴唇动了动,想喊他的名字。
男子却像是感到她醒了一般,突然微微侧首来看她。
这一眼她却把“司马越”三个字咽了回去,微微睁大了眼,惊道:“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