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怀着心思回了清音殿,司马煜传了消息来说要晚些回,让清歌先睡。清歌哪里能睡得着,钻进了被窝里,尽管抱着汤婆子却怎么也睡不暖,辗转反侧不得安眠。直到亥时,司马煜才轻手轻脚进来,他刚上床清歌翻了个身就将他抱住了,他的眉眼舒展开,看她慵懒的小模样将她搂在怀里:“怎么还没睡?”
“有件事儿想等你回来问你。”清歌抬首,正好将头顶抵在司马煜的下颌上,他蹭了蹭她的发丝,轻笑:“这么严肃啊?难道为夫做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坏事?”
“倒也不算坏事,我问你啊,这宫里是不是也有一座梨园?”
司马煜怔了怔,先是吃惊,而后又是释然道:“是有一座,迁都时,我嘱咐人建的。”
“好端端的,建一个一样的梨园做什么?而且你也没跟我提起过。”
“当时工部画新宫图纸,我说还需要一个园子,万一父皇还想养戏班子还用得上,工部的人便问要做成什么样的,我当时脑子里想到你,只觉迁都之后便无法再见到梨园的盛景,也与你失之交臂,便随口说与梨园一样就好,还可缅怀一番。”司马煜哑然失笑,“结果那工部小吏果然依样画葫芦,造了个一模一样的,我回宫之后你已换了清歌的身份,我想着苏小小毕竟是京城名伶,这段往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也怕你看了伤情,便荒了院子没提此事。”
司马煜奇怪道:“怎么今天突然问起?”他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难道你下午逛到那儿去了?”清歌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倒也是巧。我几乎将此事忘了,你提才想起。”司马煜扶了扶额角。
“我在那……还碰到一个人……”清歌犹豫着开口,脸上的表情晦明不定。司马煜心有所感,却没有说话,只微微蹙了眉,等她继续说。
“我碰到司马越了。实在是不太愉快……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清歌回忆起他给她的冷冽之感,不禁又裹紧了被子。
“难怪他赴宴时有些迟了,说是没见过新宫,出去闲逛了。”
“我没有与他相约,他确实是闲逛,也是恰巧遇见。”清歌怕司马煜误会,急忙解释道。
“我知道。不必担心。”司马煜缓声安慰道,“我自是相信你的。”他想了想,又问:“难怪他当时脸色不好,你们起争执了?”
“他怨愤之气很重,白玄武是一件,我也是一件,小产一事,他以为是你对我不好。”清歌摇摇头,“我当然不能让他诋毁你,如果大家心平气和就事论事,还可以聊,但若是带着偏见而来,我真的没办法与之交谈。”
“哦?”司马煜奇怪道,“那六弟真是变得有城府了。重阳宴上他可是意气风发,言笑晏晏,不见一丝一毫的戾气,原是都深藏心中?”
“对!你还需小心,他对我说,有一天会伤着你,我在想刺杀你一事八成便是他所为。”
司马煜沉吟片刻道:“此事还没有证据,我倒觉得不像他。细细思来,他如今城府颇深,思量周全,若是在回宫前夕让我出事,他嫌疑最大,万一查出更是万劫不复,何必多此一举?不如回宫来安安分分讨父皇的欢心来得容易。”
清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司马煜饮了些酒,正有些头疼,便缓声安慰道:“先睡吧。多想无益。”说着又将她往怀中紧了紧,将她冰凉的小脚勾到自己腿上暖着。
第二日,司马煜照例早起上朝。清歌又眯了会,不料便睡迟了,兰儿正侍候她洗漱,含冬打了帘子问道:“卞先生来诊脉了,已在外面候了一阵子。”
清歌唬了一跳,问道:“候了多久?”
含冬忍了忍笑答道:“一个时辰。”
“为何不喊醒我?”清歌一阵崩溃,让人家等一个时辰着实不像话。
“卞先生说娘娘既然还睡着,便不要打扰,睡好了脉象才稳。”含冬吐了吐舌,“卞先生今天着了一件杏黄色外袍,好看得紧,我可提前知会到了,兰儿你一会别眼泛桃花,吓着人家!”
兰儿啐了一口:“你瞧上人家了,莫要赖到我的头上!”清歌莞尔:“你们不论谁瞧上了,都跟我说,我好帮你们问问卞先生的意思。”
含冬吓得再不开言,撇撇嘴道:“娘娘要赶我们走?”
“这话说的,你要嫁人,我哪里拦得住?既拦不住,不如替你找门好姻缘。”清歌打趣她道。
兰儿扶着清歌出了内室,卞九思正在饮案边放的一杯茶,见她出来,连忙放下杯子,起身行礼道:“娘娘。”
清歌浅笑,心里倒想起含冬说的杏黄色外袍来,笑着问道:“听说卞先生今日很俊俏?”
卞九思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笑道:“娘娘莫要打趣卞某。”
“大家都说卞先生好看,我却不得一见,想来真是懊丧。”清歌款款坐下,摆出一个怅然的表情,将手腕递过去。
卞九思接了清歌的腕儿放在脉诊上,一边号脉一边道:“娘娘复明指日可待,殿下英姿挺拔、丰神俊朗,哪是卞某这等小民可比,万莫叫人听了笑话。”
清歌见他当了真,又是解释又是拍马,不觉莞尔。
“娘娘心情不错?”卞九思见了她的笑颜,眉眼也是一弯问道:“近日可还有什么不适?”
“就是怕冷乏力,其余的倒没什么。”清歌答道。
“那我加几味补气血的药,天冷了,娘娘气血两亏怕是不好过。”
“劳烦先生了。”
含冬正在里面铺床,忽的喊了一声:“殿下忘记带帕子了!”
“什么帕子?”清歌朝声音转过头去,含冬拿了帕子出来挥了挥,知道清歌看不见又形容道:“就是白底红色绣样的那个。”
清歌想了想,方知是自己绣着火焰的那块帕子,司马煜素来贴身带着,估计是早上走的匆忙落下了,便道:“先搁在那吧,等殿下回来给他。”
卞九思一直盯着含冬,若有所思,含冬只觉他两道视线直直射过来,有些羞赧垂了眸子问道:“怎么?卞先生喜欢这方帕子?”
卞九思一怔,连忙又绽出一个笑容来:“非是此帕,自然是含冬姑娘好看。”
含冬红着脸悄悄看了他一眼,将帕子往桌上一搁,躲到屋内去了。
“你呀!”清歌轻笑出声,“明知人家对你有意,你不娶何撩?”
“你怎知我不娶?”卞九思垂眸轻笑,一对儿酒窝清浅,十分动人。
“哦?”清歌有些惊讶,“那这算是与我提亲求娶我的婢女吗?”
卞九思摇摇头,凑过去悄声道:“果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逗你吃醋倒被你绕进去。”
清歌听得“吃醋”二字面上也是一红,嗔怪道:“别瞎说!”
卞九思立刻直了身子,又做出端方无朋的模样道:“那卞某先走了?”
“我送送卞先生。”清歌亦跟着站起身。
“屋外天凉,若要出去还是再加一件衣服为好。”
清歌点点头,唤了兰儿进里屋添衣服。不过多时,她披了一件四喜如意云纹斗篷出来,卞九思凝眸看了会,道:“这件显得极有气色。”
清歌笑道:“你今日是吃了蜜来的吗?这样嘴甜。这一屋子女孩子,你都夸个遍?”
兰儿嘟着嘴道:“娘娘把我忘了?”
卞九思无奈苦笑,求生欲颇强地赶紧回寰道:“兰儿姑娘明艳动人,只有如此蕙质兰心之人才能给娘娘搭配出这样的妆容衣裳。”
兰儿眉毛一挑,撇撇嘴道:“姑且放过你啦!”清歌但笑不语,一路送卞九思出去。
“卞先生有大才,不愿为朝廷所用?”清歌随口问道,她其实一直好奇等给她看过了病,他还打算去哪里,仍然去行走江湖,顺便当晏家的客卿?他与她既然有救命之恩,又有发小之谊,倒是希望他能在身边,为司马煜所用。
卞九思倒未料到她会说起此事,只淡淡笑道:“何来大才?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从何处来,还回何处去吧,除非……”
清歌微微侧首聆听:“除非?”
卞九思看着前路:“除非你还一直需要我在身边。若你无需我在了,我便毫无留下的价值。”
清歌无法回应,只得闭口不言,一时相顾无言,直到走到宽阔的宫道之上,卞九思才回身,拱手行礼道:“娘娘不必再送。”
清歌颔首,驻了步子,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呆呆伫立片刻,终是回过了神,主仆二人又折了往回走,没走两步,猛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了一声“清歌”。
兰儿扶清歌回身,只见司马煜阔步而来,兰儿连忙福身道:“太子殿下。”
司马煜走上前来,牵过清歌的手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逛到此处了?”
“实在闷得慌,借着送卞先生的由头正好出来走走。”
“卞先生来诊脉了?怎么说?”
“只说再加几味药,补一补气血。”清歌打趣他道,“是不是怕他又罚你抄字?”
“哪里的话,只要是对你好的,再写千遍又有何妨?”司马煜揪了揪她冻得有些红彤彤的小鼻子,“你就把你的相公想成那样?”
清歌皱了皱鼻子,吐舌道:“你忙完了?”
“嗯。”司马煜答道,“六弟刚走。”
“父皇没说什么?”
“没有。父皇昨夜对小皇孙女亲得很,本王还担心他会松口,结果今日也没多说什么。”
“父皇一向好面子,此事他恐怕得缓缓,找个由头再让司马越回来,不然不好圆。”
“嗯。”司马煜点点头,倏地手上紧了紧,缓声道,“这里有个台阶,当心。”
清歌提了裙裾小心翼翼迈上去,肘间是司马煜熨帖有力的支撑。三人一路回了清音殿,已比往日午膳的时间还要迟些,含冬布了菜,正巧看到他们回来,连忙摆好碗筷,侍候主子用膳。
司马煜扶清歌坐下,给她盛了一碗芙蓉玉露羹,宠溺地喂了几口,随口嘱咐道:“母后下午可能要搜宫了,到时候总会有些鸡飞狗跳,你们照应好清歌,任坤宁宫的人来搜便是,不要阻拦起了冲突。”
兰儿点了点头道:“晏少爷还没找到帕子啊?”
司马煜缓缓摇头:“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清歌取了丝帕揩了揩嘴忽然想起:“说到帕子,你今早是不是落了我绣的帕子?”
司马煜往怀中一摸,面露焦灼道:“还真是落下了!”
清歌听他语气紧张,不觉莞尔:“你这还是头一回呢,该罚!”又转头嘱咐道:“含冬,去把帕子取来。”
含冬笑着去桌子上取帕子,司马煜一边等一边竖着三指讨饶起誓:“本王错了,本王再不犯了,失而复得,定然加倍珍惜!要打要骂,都随娘子!”
清歌伸出纤长的手指想戳他的额头,差点戳到他的颧骨上,他往下凑了凑,让她的手指精准地戳在了他光洁的额上。两人齐齐展颜,笑语不断。
含冬忽然“咦”了一声,问道:“兰儿,你把帕子收起来了?”
兰儿奇怪道:“没有呀,我跟着娘娘刚回来,哪有功夫收,刚刚不是你放的吗?”
“可我就放在这桌上的呀,怎得不见了?”
清歌收了笑,道:“再找找吧,也许是刚刚随手又裹到哪件衣服里去了?”
兰儿知道这帕子的意义,连忙跟着含冬一齐找,找了一个时辰,内外皆翻遍了,却仍然不见帕子的影子。
清歌一脸莫名其妙:“不是吧?坤宁宫丢了帕子,我这也丢了?皇后娘娘的帕子做工细致,倒还有零星价值,我绣的这方帕子奇丑无比,粗制滥造,竟然还有人偷吗?”
司马煜眉间顿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宫中丢珠宝倒是常有,偶尔丢方帕子也正常,但接二连三丢帕子真是蹊跷。”
清歌抖了一下,抱着双臂道:“真是有点瘆得慌。”
司马煜将她搂在怀里道:“莫怕,这世上哪有神鬼,不过人为。下午本王再去找子衡一趟,看看两头对一对会不会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