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我怀里的姑娘已经不见了。我看了看表，才刚刚六点半，我打算蒙上被子再睡一会儿，江永杰却过来敲我的门，提议尽快回去。我们起来洗澡，下楼在厅里见了面。他看起来内心稍有不安，情绪也略显低沉。仿佛一夜的鏖战不仅消耗了他的体力，也毁损了他的精神。
“你能从这种事情中体会到乐趣吗？”在楼下结完帐，坐上车的时候，我问他。
“真他妈真讨厌，一大早的，你怎么问这样愚蠢的问题？”江永杰握着方向盘，挂上档，斜着脑袋寻找出口。他一脸的焦虑和厌烦，眼角还粘着眼屎。
“我是说真的，我可过不了这样的生活。”
“好吧，兄弟，你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都只是玩玩，你就当出身汗，忘了就得了。我倒是真打算给你介绍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我冷冷地说。
“瞧你那样儿，女人让你感到恐惧吗？”
“那倒没有，”我说，“你说的是谁啊？”
“有兴趣啦？”
“说了没有。”
“跟你讲吧，这个绝对靠谱。她是叶瑶的表妹，你知道的，她来自那个庞大家族的另一个分支，他们家或许比叶瑶家还要有钱呢。”
“算了吧。”我说。
“你不相信？”江永杰问。
“不是不相信，”我说，“我觉得这事吧……你看问题的角度跟我完全不一样，这对我来说没有一点意义……”
“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结婚吧。”
“不知道，至少现在还没有那个打算。”
这时候江永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带着无奈、蔑视，却又显得真诚。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可开心的。
“为什么笑成这样？”我问。
“兄弟，我喜欢你，哈哈，你真是太可爱了。”
“什么情况？他妈的，别再傻笑了。”
“这世上成千上万的人为了生存流血流汗，拼命奔波，到头来都没有什么结果，他们只能在底层默默无闻地攀爬着、挣扎着，直到死去。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好的机遇和必要的资源，他们为了寻找这样的机遇，为了获取这样的资源，不得不摸爬滚打苦苦求索，甚至磕破了脑门摔断了牙齿。而你呢，当人们把机遇和资源像盒饭一样摆在你面前时，你竟然懒得伸手去拿一下。不过我认为你很快就会醒悟的，你甚至可能会因为你的不作为而饿肚子。这个问题我会替你想想，看看你究竟是哪里出了状况，好对症下药。我们是兄弟嘛，我不可能撇下你不管，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指引你鞭策你，叫你不至于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到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车上高速之前，江永杰在闸道上停了下来，拉起了手刹。
“你来开吧。我得睡会儿，我累坏了。”
他跳下车去，又从后门上来，躺在了后座上。我只好挪到了驾驶员的位子。
我一边开，一边跟江永杰说着话，可没过几分钟，他已经在后面睡着了，还轻轻打起了呼噜。他睡觉的时候，用两只手拽着衣襟，明显是在潜意识里担心压坏他的高级西装。正如他所说的，他在迷醉和沉睡状态下都要比我清醒时更加清醒。我倒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好笑。
车上了五环以后，江永杰从后座上爬起来了。他把头扭向窗外，怔怔地说：
“我得先去你家洗个澡。”
“不是在宾馆已经洗过了吗？”
“我担心有味道。”他又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什么味道？”
“你是真傻了还是怎么了？女人的鼻子都是很敏感的。”
“噢，那好吧。”
到了我家附近，他让我把车停在了一家“大方便利”店的门口，我以为他要买烟。
“这儿还有呢。”我从衣兜里摸出来扔了过去。
“不是这个，”江永杰说，“你等着，别熄火。”
我看着他冲进便利店里，来回转了两圈又出来了。
“这儿的不行，前边是不是有家物美？”
“这才几点？没开门呢，你要买什么？”
他不说话，我只好继续往前开着。到了另一家小超市门口，他又叫我把车停下。这一次他让我足足等了五分钟，然后我看见他从那家店里出来了，怀里抱着一篮子用塑料膜包着的各类新鲜水果。
“你买这个干嘛？”
“嗨，我总不能空手去你家吧？我也好久没见到你妈了，怎么着也得带点东西吧。”
“浪费钱。”
到了家里，我妈刚刚做好了早饭。锅里熬着稀饭，热着馒头。我们两人全都饿得头晕眼花，一等饭菜上桌，便埋头奋力吃了起来。
“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啊。”
江永杰砸吧着嘴，吃得兴起，跟我妈聊起了天气、交通和米价油价，仿佛他已经真正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就应当关心这些琐碎的现实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妈一直希望我成为像江永杰这样的人，穿衣服要穿正装，而不是牛仔裤，头发要梳得油亮，要干净利落，并且懂得跟各类人打交道。她希望我跟江永杰多来往，以便他能带我走上正道。
“我们家李铮可真是个宅男啊，你就应该多带他出去走走。”
我瞅了江永杰一眼，同样得了心照不宣的回视。如果我妈知道江永杰带我去那种地方她会怎么想，也许她会支持呢。她认为我一直憋着迟早会憋出大事。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啊。”江永杰朝我挤了挤眼。
“还有啊，把你认识的女孩子介绍给他，你认识的人那么多。”
“您看看，您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江永杰立刻兴奋地提高了嗓门，“可是阿姨，您不知道啊，李铮总是板着脸，一副傲视天下的样子。我要是带他出去见个谁，人家姑娘吓得直哆嗦，回头都跟我抱怨，说他像杀手，看见他害怕。可实际他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就是不热情，不搭理人家。”
“没错，有时候他自己坐在屋里就阴着脸，我一看也挺害怕。”
“这事交给我吧，我会让他开窍的。”
吃完饭后，江永杰又去洗了个澡。他擦洗干净，对着镜子打好领带，然后给叶瑶打电话。
“喂，喂，我在李铮家呢，昨晚在老吴家呆半宿，手机没电了，又打了会儿牌……没有没有，娱乐为主，就是图个开心。李铮输了一点，都是些小钱。我现在就回去，一会快到了再打给你。就这样——乖，mu啊！”
江永杰喜欢在叶瑶面前提到我，是因为叶瑶认为我是诚实可靠的，是值得信赖的。我们见过两三次面，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叶瑶认为江永杰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打打麻将，撑死会去足疗店按个脚。可她不知道，我和江永杰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是江永杰拿主意，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不重要。</p>